读罢这位先生题为《为我的婚姻正言》的求救信,第一感觉是他的情况确实危急,甚至于一下子让我想到危机干预的必要。在为其婚姻作出切合实际的诊断并提供治疗措施之前,似乎应当立即与该先生取得联系,消除他绝望的念头,制止其因极度痛苦而产生的报复心理,启发他自救的信心。这是当务之急。
可是,问题的解决却并不简单。
“上帝只帮助那些愿意自助的人”,从这一点出发,我力图寻找郑先生在面对婚姻危机时的自我认识,可惜,通篇求救信中,只字未提婚姻之所以走到了极为困厄的境地他本人应当负责的一点一滴。他说,“我与她是在一种长辈压力下结婚的”,似乎如果婚姻不可挽救,首要的责任是父母的。我倒想问一问,郑先生是在什么情况下与自己的妻子结合的?真是自己一点自主权也没有,只能完全听命于父母的意图?或者,是自己的幼稚与盲目才使自己走人了一个先天不足的婚姻,或者,虽然不满却对自身的能力有着不切实际的希望——比如想通过自身努力来改造对方的性格以弥补婚姻的不足?作为一个38岁的男人,相信在他结婚之初,世风早已是开化的,因此,他的父母不大可能完全违逆他的意思就把他捆绑成婚。可见,如果他的婚姻确有先天不足,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不但如此,在共同生活至少十几年之后的今天,再抱怨婚姻的形成原是出于父母之命,也是一种责任意识淡薄的表现。
再让我们看一看郑先生的婚姻危机是什么层面上的。
一般而言,国人中婚姻不满十之八九,仅有不满不足为怪。通常的人都是在不满中生存的,有一定的面对不满的自我调节能力。有的人认为人无完人,金无足赤,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的人觉得感情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以平常心过平常日子,认可平平淡淡才是真;有的人干脆就认为婚姻不过是人生的一种使命,完成了就行,不在乎质量如何,像是例行公事,走过场;凡此种种,婚姻不满,从本质上讲分为原则的不满与非原则的不满之不同。前者,主要是世俗所说的“作风问题”,文化人所说的理想信念、人生观、价值观不同,后者则是审美观、生活情趣与个性的般配不到位造成的缺憾。以此来评判郑先生的不满,似乎还是后者居多。当然,在他很强烈的主观意识中,前者也占有不轻的比重。
这些不满在郑先生的信中的述说是很笼统的。最形象的不过是“夫妻之间连亲切地谈话和悠闲地散步的福份都没有”的“苦涩”,这似乎与他的婚姻标准——“清静、优雅、温馨的家庭”背道而驰,南辕北辙。
这里的关键是郑先生对妻子的理解与对他们婚姻的认识。他以简单的贴标签的方式来给自己的妻子定位,说她如何如何,他的视角太狭窄,无非是从一己所需出发来丈量妻子,用一种现成的理想模式来对妻子提出削足适履的要求,因而产生严重的不满。他希望能被人理解,但他到底给了自己的妻子多少理解呢?因此,我不能不认为郑先生以自我为中心的思维方式与求全责备,是他婚姻不满的真正原因。
至于说婚姻不满使他现在“失眠、忧虑、恐慌、健忘……”以致于这种状况对其身心、事业等造成“极其严重的威胁”,与他的外部归因的倾向更是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了。如果他肯于正视问题所在,他就不会老在自身之外寻找原因了。退一万步说,即使是婚姻极为可悲,他为何不可以用坚强的意志去面对,非要把自己的恶劣情绪激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怎能对自己的情绪没有自我控制能力?他本身是一个过敏的人,存在着严重的意志上的缺陷。很多大都生活在婚姻不满当中,决不像他这样自暴自弃,怨天尤人。想到自杀或杀人本身就是最典型的意志力缺陷的表现,或许,他是通过这种方式来夸大婚姻处境的艰危,来为自己赢得关注、博取同情。
他不由自主地想道,“我若真的要有婚外恋,或能把自己放开一点,有了精神寄托,也就不至于这样了……”他根本不了解在婚姻的内忧不得解决的前提下,如果加上婚外恋的外患,他这样的个体将会面临灭顶之灾的可能性。可以说,他在这一点只是他以他刻板的思维误解了朋友们的好意。
婚姻诊断说到这儿打住。现在让我说一说他的婚姻对策。
婚姻的出路,大的方面讲无非是两种,一种是改善,一种是离异。
如果要改善婚姻,必须是夫妻双方共同参与。郑先生如果还留有一点儿对婚姻改善的希望,起点就是尽力去启发妻子改善婚姻的愿望,建立最起码的信心,共同走出怨天尤人,放弃自我的陷阱,一起走向心理医生的门诊部,接受家庭疗法,在婚姻的废墟上重建家园。具体的应在加强理解、沟通、谐调等方面有效地推进婚姻。目前看来,这似乎比他寻求婚外恋还要难为。
郑先生的妻子是不是有着急切的愿望,要改善婚姻呢?也许她也像郑先生一样,对他们的婚姻彻底绝望了,却迫于社会的压力(她愿意在保持婚姻的前提下允许丈夫在外边找女人)、生存的压力(她提出条件让丈夫给她一笔钱就离婚),她不得不自囚于死亡婚姻牢笼之中。这个女人其实比郑先生更可悲,更值得同情,也更需要援助。但她沉默不语,被苦难奴役,只剩下一点好死不如赖活的愿望了。她除了不离婚再也想不出什么来帮助自己解脱不幸。她比她的先生更缺少自我意识自立态度。由此想来,这个婚姻的不可救是必然的。——除非她的性爱意识也像她的先生那样觉醒过来。
在郑先生看来,改善是无指望的。整封求救信,未提到这方面的努力。似乎他早已为自己的婚姻判了死刑。
正象他对婚姻不满的归因全部外化一样,他的婚姻对策也是外化的。他在信中没有谈及他与妻子之间的沟通的具体情形,却向亲戚朋友、司法人员求救,这种做法泄露了自己的软弱无力,并把希望寄托在社会上。在社会的劝合不劝分的文化定势之前,他是那么无奈,绝望就顺理成章了。
因此,离婚的可能性在现实比较大。问题是如何处理好离婚过程中双方承受的压力,把伤害减到最低限度。就郑先生一方来说,离婚是一种解脱,早一天解脱早一天得安宁。他是迫不及待要走出婚姻。可他一定要知道,即使他今天就离婚,他的一些个性方面的问题依然是严重的,需要加以改善。离婚对他的婚姻而言可能是一种解脱,但对他的幸福来说却没有根本的助益。他的自我责任意识要健全、外部归因倾向要克服、过敏的情感方式要改变、薄弱的意志力要加强、外求解决问题的思维要扭转……总之,他个人应进行深刻的反思,并切实地针对自己的问题,重新建立理想婚姻的标准与应当为之付出的努力与能耐之间的平衡。他必须放弃过于完美的儿童式幻想,使自己以一个成年人应有的理智的态度面对包括失败婚姻在内的其它可能遭遇的挫折。否则,婚姻的解脱并不能给他帮助。他的情感与个性重塑,远比婚姻危机更深刻,更本质。他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失败,并在强烈的自我意识下努力寻找求解脱的行为是可嘉的,但他还要在见识才干上多加完善、提高,并以坚强的意志去直面惨淡的人生(至少目前如此)。
他没有在信中谈到他们的子女及经济状态等有关婚姻的其它情况,而这些在实施离婚过程中是不能不考虑的因素。希望他如果不能恢复改善婚姻的信心,并慎重决定了离婚的选择之后,多一点体恤妻儿的悲惨境遇,理解她的善良与孤助,能以一个负责任的男子汉的形象了断这份情缘。这个过程是相当痛苦的,应当有相应的心理准备。最好能再耐心一点,克服急躁,避免因此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恶劣后果。他的妻子的心理压力不会比他少,想到自杀他杀时,他的妻子是否有类似可能?这是千万要小心的。
离婚之前,还是尽一切可能进行夫妻对话。真的要离,务望能和平地进行。不要把事情搞得鱼死网破,两败俱伤。最好能在离婚之前好好地拉开一段距离,分开一段时间,试试在一个人单独生活时、在冷静的状态下,自己对婚姻是不是会有更合理的认识,给双方一个从容应对的过渡。这个过程中,希望能照顾到对方的情绪,使妻子哪怕在离婚后,珍惜自己的人格与声誉。
写到这里,作为郑先生的同龄人,笔者不但为他的苦恼表同情,也为世上太多像他这样的婚姻,却不得不因这样那样的原因而得过且过而悲哀。很多事都是无奈的,平民百姓都非常渺小,但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希望,它是我们哪怕一无所有之时唯一不能放弃的人生行囊。带着希望,我祝愿郑先生重振旗鼓,在个人幸福、社会责任的理念情操追求方面找到自己最佳的定位,不再“愧对人生此行”。同时,也衷心地祝愿郑先生的妻子早日觉醒,不再木然地在无爱的清冷的家园,自欺欺人地过着一种只具形式不具内容的生活,勇敢地走出婚姻牢狱,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摘自《心理医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