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民政部门统计，我国人口的离婚率(年离婚人数与年总人口数的比率)呈逐年上升趋势，已从1990年的138%升至1996年的185%，离婚人数由1990年的80万对增至1996年的113万对。(另据专家介绍，虽然近年来随着我国人口的离婚率仍在攀升导致离婚人群进一步扩大，但与之相关的统计数据却未见发布。)针对这些枯燥的数字，以往的社会学家研究离婚问题时，常把注意力放在婚烟质量评价以及婚烟为何失败上；虽然本刊记者也有志于此，但更主张：鉴于离婚后男女当事人通常仍有漫长的人生路要走，我们更有必要尽可能深入地了解一下离婚前后到底对当事人及其家庭成员的生活有哪些影响。关于离婚和与之相关的种种内容，我们甚至认为对其作一番较为具体的描述，远比相对抽象的评说更能提请社会各界对离婚者群体，尤其是女性离婚者群体加以关注——特别是人道主义关注。

需要说明的是，本选题是根据记者采写的涉及北京、天津、上海、广州、沈阳、兰州等地的120多位离婚和再婚女性个案编写成文的。首先，我们认为文中所引用的个案都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因而行文中有意略去了当事人的地域背景；再则，出于保护个人隐私权的动机，我们还对本文所涉及的当事人的姓名作了必要的模糊处理。

“凡是上帝让你们在一起的，你们就不应该分开。”当这一戒律被违反时，无论有怎样充分的理由都不可能导致好的结果，而必然导致痛苦。

——美国作家玛乔里·霍尔姆丝

离婚有多痛苦

一项由北京协和医科大学基础医学院心理健康部所作的研究发现，在一系列有可能对生命个体造成不同程度压力的社会事件中，配偶死亡、离婚和夫妻分居这三项位居榜首，其压力指数分别为100、73和65。本刊记者的调查采访也表明，对当事人而言，无论婚姻破裂过程进展迅速、拖延抑或反复，也不管他们是以何种方式脱离旧有婚姻形态的，事后回想起来仍可以真切地体验到离婚事件本身对其曾经造成的包括身心两方面的巨大打击。而诸如“我当时整个人差不多垮掉了”、“我想那感觉就跟死了一回似的”或者“完了，我想一切都结束了”之类常用的句子，则是离婚女性对她们离婚时所感受到的痛苦压力的真实描述。

“我是在跟我前夫打冷战打了一年半后离的婚。那之前我在政府部门担任领导工作，完全能靠个人的能力和收入养活自己，我后来就搬进了我们单位的单身宿舍。加上我好像有某种预感，一直坚持着没要孩子，而我前夫他人还算讲理，在财产分割问题上一切好说。我们俩最后是心平气和地一道去街道办事处将结婚证换成的离婚证。”人们一般认为协议离婚痛苦较小，但这位女士的叙述却道出了一种深层次的悲哀，即突然找不到自我的悲哀。“然而不对劲的是离婚那天下午我回到宿舍之后，我居然用手机打了十几个电话给一些甚至连朋友也称不上的人，跟他们大呼小叫地海侃，偏偏没提我已经正式离了婚这回事。我大概是为了肯定自己并不孤独并不痛苦吧！可当手机电池没电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满脸是泪了……我毕竟离婚了呀，你想我都36岁了才离的婚呀！我弄不清这是怎么回事……”(个案编号051)

有时离婚者所受到的压力不仅来自于婚姻关系本身，而且更多地来自于周边人际关系。“我提出离婚后，我那干刑侦工作的前夫和他的同事便开始调查我有没有第三者。有好几次我发现他在跟踪我。我的压力很大。由于他这人在单位一直是先进，立过功受过奖，在外面人缘特好，所以当他们领导几次调解无效后，他们单位的人就都不理我这个以往总是努力扮演着贤妻良母的角色，冷不丁却打定了主意非要离婚不可的女人了；加上后来为躲我和我前夫共同认识的人游说，我干脆搬去办公室住了，所以无论走到哪儿都好像有人在我背后指指戳戳的。我想他们是认为我变坏了，而且肯定有其原因，比如和别的男人好上了什么的。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第三者的调查结果，让我前夫更加失望和伤心，因为在没有什么人搀和的情况下，我居然就不愿和他过了。”(个案编号110)

这位女士还说：“我几乎花了一年时间才拿到离婚证书。我觉得我和整个世界的关系一下子被切断了。我父亲威胁要和我脱离关系，我们差不多有半年没讲话，我母亲则变着法儿表现她的不高兴。我最要好的朋友和我绝交了。我根本没办法决定接下来要做什么，每个人对我都有要求，而我逃不开这一切。他们认为我前夫在大家面前那么完美，是我一个人把事情搞砸了……现在回头看看，都不知道当初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个案编号同前)

“我们结婚4年，光打离婚就打了两年半，中间因为怕亏待了孩子，我有过反复和动摇。我虽然不爱他，当初也是因为双方父母拼命撮合结的婚，但我知道他爱我，可我就是受不了他那种爱的方式：高兴了怎么着都成，把我哄得跟天仙似的；不高兴了就捆我、打我，然后又痛哭流涕地给我道歉。我最受不了的就是他这种反复无常了。一开始我提出离婚他以为我在开玩笑，知道我来真格的以后，他就动用各种手段折磨我了：他给我们单位领导写匿名信，说我这个搞财会的贪污了多少多少公款，但却没在帐面上留下一点痕迹；他还到处散布我在外面跟谁谁搞破鞋了，甚至打电话给我们单位的人，说我在马路上卖×给家里业余创收被公安抓去了，让他们带着罚款去领人。更难以启齿的是因为我后来拒绝跟他发生性行为，他竟然动员了他们全家让女的把孩子接走，而男的则一起来对付我：他们把我绑在椅子背上扒光了衣服任他强奸，还说他是我男人他想拿我怎么着就怎么着。”所谓家庭暴力，有时候在作为长期受害者的女方提出离婚时更容易升级。“我那时一直想着如何自杀，有一阵子出现了幻听，而月经前后总想哭，觉得心里特惨……就在法庭判离时，他居然还敢哭着说他是因为爱我而伤害了我，多么滑稽呀！”(个案编号033)

所谓好聚好散、互不伤害的例子在离婚个案中偶然鲜见，无论男方女方，谁都想要在最后关头找到一种心理平衡方式，最常见的情况是以彼此揭短，争夺财产、孩子抚养权等形式试图“战胜对方”。“整个离婚过程中他原本都表现得让我感动，主动提出要把房子留给我和女儿，电器和家具也紧着我挑，大体是希望我回心转意。但当协议离婚已成事实时，他不干了，又闹着非要上法院离婚不可，甚至说家里的哪床被子应该是他的，连烟灰缸和拖鞋也不放过……一种我彻底把他看错了的愤怒，使我最后放弃了一切——包括牙具在内，带着女儿到外面租了间房子重新开始过活。”(个案编号064)

一位女性在她25岁那年，由于丈夫发现了她在外面与情人约会而坚决要与她解除婚约时，完全慌了手脚，倒是情人的支持和鼓励，使她勇敢地接受了现实。但当她走出自己的围城后却发现，她的情人并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一心一意地耐心等她，而是另择佳人准备双宿双飞了。她说：“那天和他恩怨情仇一起了断后，我心里特别凄凉。等回到父母家却发现家人根本不愿接受我这个他们认为脑子有毛病的家伙，弄得我愧悔交加、万念俱灰，差点儿找根绳子去上吊。”(个案编号040)事实是，离异产生的不健全感觉，容易促使女性一方借助于身边的任何感情依靠以逃避失败。但如果借而不得，则挫折感只会加重。

另一位离异女性讲到了自己离婚后的孤寂心情：“那段时间我学会了抽烟和喝酒。我有好几个星期整天待在家里，拉下窗帘，除了偶尔出去买方便面、榨菜和烟酒我会把自己收拾整齐点儿以外，一般我连脸都懒得洗衣服也忘了换。有一回我出去买卫生巾，在十字路口无意中提醒一个盲人妇女，最好扯着我的衣角一起过马路，当时她的一句谢谢啦同志，让我险些流出眼泪。人活着，如果没人喜欢你，简直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啊！”(个案编号122)

通常不是自己决定要离婚，而是“被离了婚”的女性，其自尊和自信更容易动摇和丧失。“我反复自问：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的年龄和长相对不起他了吗，我操持这个家不够尽心尽力吗？总之我特别自卑，想用增加健身美容次数、多买漂亮衣服穿的办法换留住一些什么，但很快又发现晚了，没用了。我沮丧得不得了，感到什么事情都干不好，甚至没脸见人。”无论离婚后的日子如何度过，过去的婚姻曾经拥有过的点点滴滴偶尔还会浮上心头，更加使人怯懦和伤感。“有时我闻到他喜欢吃的红烧肉味，便会忍不住悲从中来……我真不知道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毕竟也曾共度过那么美好的时光。”(个案编号089)

有的女性由离婚造成的心灵创伤，可能终生都不会痊愈。一位离婚后没有再嫁，而是一直拉扯着儿子生活的妇女常常自责，说她给不了儿子更好的生活条件，原因是自己“17年前就没人要了”。(个案编号037)

虽然女性因离婚派生出来的种种问题而走投无路，不惜选择自杀的个案，在法院卷宗里时常出现，但也有一些女性认为离婚不仅没有使她们消沉，反而让她们摆脱了束缚，拾回了信心。“分手很困难，瞻前顾后的让我不敢考虑未来，但现在我很开心，我只遗憾自己等了那么久才离婚。离婚后我觉得生活空间大了，自己开心多了，我知道一切可以重新开始了，而且我的朋友和公司里的同事会听我说话，为我的工作成绩喝彩，我感觉自己又开始发光发热了！”(个案编号064)

人们为什么离婚？……理由千差万别，就像他们结婚时也怀有多样化的动机一样。

——美国人类学家海伦·费什

为什么离婚

上海市黄浦区法院对305件判决或调解离婚案件的调查结果表明，因家庭生活事务而导致离婚的有134件，占总数的439%，高居离婚案的第一位。占被调查总数108%的夫妻因性格、兴趣、爱好不同以及不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