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跟在一大群孩子后面走进了“大光明小学”。校门的样子挺奇特,上半部是圆形,下面是方形,像一个大灯泡。我想,这校名取得好,大灯泡才能大放光明。可见我们的校长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们进了教学楼,三年级二班教室在二楼最西头。第一节课是算术,进来一位瘦瘦的女老师,个子高高的,又踩着一双细脚伶仃的高跟鞋,看我们得从上往下看。她的头发很黑,眼睛也挺大,鼻子尖上有一个圆圆的小红痣,这个红痣要是再往上挪一寸就好了,正好在额头上,我知道,那叫美人痣,可惜现在位置长得不对。,她鼻尖上的一点红使整个脸都显得十分滑稽,叫人看了直想笑。听说她姓王,我觉得她也许叫王一寸倒比较合适,没想到,她还真叫王一寸,不过可不是我那种意思,她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一寸,是珍惜时间的意思。看样子,确实如此,她要求班里所有的学生听课时嘴巴都闭得紧紧的,身体挺得直直的,手要规规矩矩地放在背后……总而言之,要珍惜一分一秒的时间,一寸光阴也不能虚度。
“留神点!”身后传来何大壮低低的声音,他从椅子底下踢我的腿肚子,我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被老师叫了起来。
“校长!你的书本应该放在什么地方?”王一寸老师厉声地问。
我望望周围,急急忙忙把自己的书本摞好,放在桌子的左上角。
“校长!你的手应该放在什么地方?”
我急急忙忙把手放到背后。
“你的脚呢?”
我急急忙忙把脚从桌子横木上抽下来,老老实实地并好,心里却挺奇怪,前面还有好几个人挡着,她怎么能看到我的脚呢?
我发现大壮在路上和我说的话是错的,至少对王一寸老师是个例外。她好像特别愿意挑剔“校长”的毛病。我猜想,一定是“校长”没给她长工资,她心里有气。
“校长,站起来!”
我刚费劲地摆好坐的姿势,现在一寸老师又叫我摆站的姿势。
“校长!你还不至于驼背吧?”她尖厉地问。我忙挺直了腰。
“校长,脖子怎么歪着?”
我忙伸直脖子。
“校长,你老晃悠什么?站好了!”
我连忙停止了肩头的细微摆动。
“校长啊,校长!怎么说你呢?”一寸老师似笑非笑,“看看你上次的算术测验吧!”她满脸讥讽地从讲台上拿起最上面一张试卷,“才得了4分,但我要给你6分!”她显得十分慷慨,“因为这样就不会把百分制当成五分制了,就会明白,校长的成绩距离满分还差整整94分!”
“嘻嘻!”全班同学都忍不住笑了。
“不许笑!”一寸老师厉声喝斥。所有的嘴巴立刻闭上,教室里马上鸦雀无声。
“现在你到黑板前来演算一遍!”
我糊里糊涂地走到前面,捏着粉笔头,望着那道应用题。题目讲的是分糖果的事,有水果糖、奶糖两种,分给兄妹俩,问各得多少。我看得心里乱糟糟的,脑子里胡思乱想,干吗要分两种糖呢?分一种多简单。再说,我要吃,也绝不吃奶糖,我爱吃巧克力。奶糖哥哥可以全不要,全给妹妹好了。小姑娘都爱吃奶糖,所以她们都是虫牙……
“校长,不要吃手指头!”
“校长,不要用袖子当抹布乱擦!”
“校长,你根本不会做吧?答案就在讲台桌上,可是我不能告诉你!”王一寸老师似乎有点幸灾乐祸。
“要是我能知道答案就好了!”我傻乎乎地想。突然,不知从哪儿刮来一股风,像翻书一样,把讲台桌上的卷子一页一页全掀起来,飘飘扬扬飞向四面八方。前面几个同学弯下腰想帮助捡。
“不许下位子!”王一寸老师厉声喊。那几个同学马上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
真没想到,一寸老师虽然个子高,又是女的,动作居熬那么灵活,“啪!啪!啪!啪!”两手左按右按,两脚左踩右踩,考卷都被压在她身边一米之内的圆圈里了。但有一张卷子却忽忽悠悠地往我眼前飘,那是标准答案。我使劲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眼看就要看清了。
“扑”,就像被一只手夺了回去,那答案纸已经叼在王一寸老师的嘴里了。她的动作真快。
“甭想投机取巧!”一寸老师愤然地从嘴里扯下卷子。接着,她咧了一下嘴,慢慢地坐在地上。她的脚扭了,一只鞋子的细高跟也掉了。
“老师,您的脚扭了,我们扶您去医务室。”几个女生一齐说。
“甭管我,继续做题!要珍惜时间,一寸光阴一寸金。”一寸老师坐在地板上抬脸望着我,这回她个子比我矮了。
“到旁边站着,看别人做!”她厉声地命令我。
我站到了一边,接着是何大壮,李小过,张泉泉,田小薇,这几个也都不会,一个接一个地站到我身边。我们站得笔直,扭着脖子一齐看黑板,就像士兵在接受首长的检阅。
“我一猜,就知道你们都不会!”一寸老师冷笑着,仍旧坐在那儿,从右边的口袋里取出个小本子,拿着一杆铅笔,“唰唰唰”写几下,又从左边的口袋里取出个小图章,啪地往上一印,然后扯下来,动作熟练极了,就像警察给违反交通规则的司机开罚款发票。她一连扯下四五张,塞给我们,叫我们回自己的位子。
坐在位子上,我偷偷地将纸展开,发现小纸上油印了许多字,什么错误类别,错误性质,处罚办法,家长签字等等。最下面括弧里还有一行字;过期作废,不盖私章无效。还有许多别的,由于我脑袋里迷迷瞪瞪的都没看清,只知道这老师要罚我们下午放学留下来,每人抄一百遍黑板上的算术题。
以后的几节课我都没上好,心里只惦记这一百道题。有一次,我突然想起纸条上“不盖私章无效”的话,急忙再拿出条子一看,发现上面竟真的印了一个鲜红的大印章:王一寸,“一寸光阴一寸金”的“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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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放学,刚走出教室,正好看到王一寸老师的脸,她正在门口等着呢。何大壮、田小薇、张泉泉立刻排好了队,跟在老师后面。看见她一拐一跛地在前面走,我也赶忙站到了队伍里,走进一寸老师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只有一个书柜,一张办公桌,还有几套学生用的小课桌椅。大壮、小过、田小薇、张泉泉都熟门熟路,各自坐在一张小椅子上,只剩下一套了,自然是我的,我也忙坐到上面。大家一声不响地摊开了作业本子。一寸老师从办公桌里拿出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写着“X年X月X日X时封”,然后她走出办公室,“叭”的一声把门锁上,再“啪”地贴上封条,咯噔咯噔的皮鞋声渐渐远去。
唉,做吧,我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抄了。忽然,旁边好像有什么亮东西晃了一下,我侧脸一看,田小薇正在竖起自己的大拇指,她的指甲盖亮晶晶的,如同一面小镜子,不!比镜子还亮。田小薇对着这面小镜子,美滋滋地端详着自己的眉毛。她的眉毛已经够细的了,她还在不厌其烦地用一根小软笔把眉毛描得更细更黑。这小姑娘真臭美,可她的小镜子指甲是从哪儿来的呢?真神!
“你看!”我忍不住捅了捅大壮。
“看什么?那还不是你给变的!”大壮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什么?我给变的?这简直叫我大吃一惊。我顶讨厌女生臭美了,尤其是讨厌她们穷打扮,我怎么能给她变这个呢?我怀疑大壮在瞎说。再一看大壮,更让我奇怪了。他的拇指也在动,不过那上面可没有小镜子,但他整个拇指都成了天蓝色,而且似乎很软,大壮的另一只手正像捏橡皮泥一样把自己的蓝拇指捏来捏去,一会儿捏成一只耗子,一会儿又捏出两个大耳朵。再一看张泉泉和李小过,也都在捏自己的拇指,他们的拇指也都软极了,只不过颜色不同,一个是巧克力色,一个是玫瑰紫。他们也都玩得津津有味,这也是我失去记忆前给他们变的吗?我疑疑惑惑地乱猜。看他们一个个那高高兴兴的样子,一定是经常被老师留下来的,习以为常了,一点压力也没有。
“那一百道题怎么办呢?”我发愁地问。
“别逗了!你不是每次都让它替咱们抄吗!”大壮笑嘻嘻地往那边一努嘴。
他们几个人的算术本都横排在办公桌上,就像一块块小麦田,一个火柴盒大的绿色塑料拖拉机在上面慢慢地行驶着,不是耕地,而是拖着一排排小笔在纸上曲里拐弯地划道道。我跑到桌边,只见小拖拉机驶过的地方,一道道算术题抄得整整齐齐,每个本子的字体都和作业本主人的一模一样。“耕”满了一页,还会自动地翻过去,开始下一页,这小玩意儿太棒了。我一看,他们都抄了好多了,便急忙把自己的作业本也排在后面。
“嗒嗒嗒嗒!”小拖拉机驶过来,齐刷刷地在我的本子上画起来,慢悠悠地转着弯儿,在一排本子上“耕”来“耕”去。“突突突”小拖拉机冒出一股绿烟,然后“吧嗒”一声停在原地不动了。
“题抄完了吧?”田小薇一边看着拇指镜子,一边轻松地站起来问。
“你们的抄完了,可我的还差一多半呢!”我说着把小拖拉机放在我的本子上面。小拖拉机一动不动。
“它不走了,大概没油了。”田小薇说。
“‘耕’了那么半天,它也够累的了!”张泉泉说。
正在这时,响起了咯噔的皮鞋声,大家忙拿着自己的本子回到座位上,小绿拖拉机也不知被谁收起来了。门上的封条被揭开了,王一寸老师一跛一拐地进来,一言不发,板着脸检查每个人的作业。“走!”她嘴里吐出一个词,田小薇忙拿起书包,蔫蔫地溜了出去。“走!”她嘴里吐出第二个词,张泉泉也溜了出去,接着是李小过。我想,这回只剩我一个人了。
“你的呢?怎么差那么多,又在玩吧!什么时候能变好一点呢?”
“你们俩再接着做,什么时候做完什么时候回家!”王一寸气哼哼地说着,重新又把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和何大壮了。
“你怎么也没做完?”我奇怪地问。
“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留下呢!”大壮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