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日本儿童的演变
战后日本经历了生活方式的巨大变化,给日本儿童的成长发育带来了深刻影响。儿童从群体生活退入个体圈子,儿童一代的交往能力减退,情感纽带淡化,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个随经济发展在世界上具有普遍性的问题。这一问题应引起社会的高度重视。
战后50多年过去了,在分析战后儿童这一群体的变化时,我把这一时期分为4个阶段,每个阶段大致历时15年。这样,我们就会发现两个清晰的模式,模式一表明儿童据以安排生活的时间周期在逐渐缩短:从以年为期到以月为期,再到以周为期。模式二是儿童从群体游戏到个体自娱的转变。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阶段(1945-1960),这时日本基本仍是农业社会,人们的生活是以年为周期。儿童的生活被季节和每年发生的大事加以标识,这些大事包括新年假期,夏季的盂兰盆会及其他每年都有的各种节假日。
在第二个阶段(1960-1975),第二产业的兴起和白领阶层数量的增长导致先前农业社会的衰落。随着工业化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工人开始按月领薪,于是人们开始以月为周期来安排生活。1964年的东京奥运会是日本现代史的分水岭,在运动会的刺激下,电视机爆炸性地普及开来,大众媒介对日本儿童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在这个阶段,日本学校的所有不尽如人意之处也首次显现,学术水平严重下降。
尽管如此,我认为大约1975年以前的时期对日本儿童仍然是有利的。在这段时间里,尽管孩子们亲身感受自然的机会已经消失,但仍能生活在一个宽松的环境中,这个环境使孩子们有机会去体验生活,并能从日常生活中学到许多东西。
忙碌的儿童
对孩子来说,情形在第三个阶段(1975-1992)开始变得糟糕起来。从这时起日本的产业主体转向第三产业,这种变化表现在儿童的生活中也很明显:儿童生活整个地以周为基础来安排了。孩子有繁忙的每周计划,“填鸭式”上课、几乎每天都有的额外补课成了孩子们的常规生活,结果大部分孩子不得不竭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计划。大约在这个阶段,孩子第一次出现像成人一样在走路时手里拿着袖珍书和个人计划的现象。这些忙碌的儿童要与小伙伴相互协调时间,以便能聚在一起玩耍。玩耍的形式也发生了变化:如聚在一起交换着读连环漫画之类的活动一去不复返了――现在的孩子宁愿在家里或电视廊里玩电子游戏。这种变化加剧了孩子的孤独感。而且,在学校中看到的萎靡症状,如跟不上课程进度、校园暴力和厌学症等也在加剧。
我们现在生活的第四个阶段始于1992年。这一年开始在一些学校中引进了每周5日的工作制,并计划于2002年在全国实施。1992年也是“生命和环境”这一新计划的头一年,这一计划将被引进日本小学的课程,以增加小学生的活力。这些措施的引入,减轻了因学校各种恶化的症状和不断增加的“忙碌儿童”的出现而引起的危机意识。在这个意义上,我认为1992年是日本教育的转折年。
“玻璃友谊”
经常被孩子引用的一个词是“玻璃友谊”,意思是指孩子和他/她的小伙伴的友谊像玻璃一样脆弱。说孩子之间的友谊脆弱,并不等于说孩子没有朋友,而是说今天的孩子交往不再密切。事实上,孩子之间的关系是如此脆弱,以至于最琐碎的小事也能使之破裂。我最近对东京市区国立小学6年级的学生作了个调查,我要学生随意说出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玩的朋友的名字,结果显示了一些特点,这些特点在男孩子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近1/4的男孩的回答是:“没有经常在一起玩的朋友”,甚至在回答“有经常在一起玩的朋友”的男孩中,好朋友的人数从原来通常的5~7个减少至2~3个。而且,当一个男孩指出某个孩子是他最经常的小伙伴时,这个孩子却不一定会反过来认为那个孩子也是他最好的小伙伴。
我猜想,造成这种情况的一个因素是:每个家庭的孩子数目在减少。由于没有兄弟姐妹,很多孩子习惯于独自玩耍,所以缺乏群体活动的经验,导致他们很少具有与其他孩子交往的“共享”的经验,而“共享”的经验必然关系到他们的亲密程度,同时这种经验也是争执和冲突的来源。只有通过处理这些矛盾,孩子才能成为健全的人,但今天的孩子并没有太多的机会与其同龄人共享这些经验,所以不习惯于处理冲突。他们尽量建立一种平淡的关系,以避免发生矛盾。
另外,今天日本社会的自动化程度很高,你不需要与任何人说一句话而能生活得很好。例如,旅行途中你不必说一个字:大多数车站有自动售票机和自动检票口,通过车站的检票口根本不用与人打交道。购物也完全成为个人的事,便民店到处都有,购物时仅将要买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付掉营业员告诉的金额,不用讲一句话。在一个无须与人讲话而能生活的社会,不会有任何矛盾冲突,并且由于冲突是压力的来源,所以无冲突的社会是极舒适的。正是为了追求这种舒适,成年人才努力创造了今天这样的社会。同时,生活在这个社会里的孩子们被剥夺了处理矛盾的机会,然而处理矛盾又是孩子个人成长发展所必需的。成年人并未意识到,他们构筑的过分以成年人为中心的社会,对孩子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文化是关键
在1975年以前长大成人的孩子,即今天的大多数成年人通过解决日常生活和自然环境中的各种矛盾,自然而然获得了社会技能。学校是以孩子在某种程度上具有了这种日常经验为前提而存在的。从1975年开始,学校中出现的潜在的问题的种种症状,可以归结为新一代缺乏前辈处理冲突的经验。从理论上说,按照日本逐年下降的出生率,无论如何到2010年将没有足够的孩子去填满国内的大学,这将意味着没有了学习上激烈的竞争。许多人认为这对孩子会有积极的影响,然而同时孩子也被剥夺了他们共同拥有的最终的冲突源。只有通过经历矛盾冲突,孩子们才能经过挫折和失败的跳板获得成功。试想这些缺乏处理冲突经验的孩子长大成人后,未来的社会将会怎样?
最重要的是,教育是文明和文化代代相传的过程。文明是知识的载体,可以跨越地区和国界。文化是特定地区和国家的基础,对文明和文化的学习正是教育的基石。个人在学习文化的过程中或许会感到怅然若失或产生某种幻灭感,但这会进一步证实他自己的基矗当一个人遇到异质的文化时,必然会产生冲突,然而当他终于理解这种文化时,他对文明的兴趣将会被激起。孩子们成长在文明和文化的交替之间。今天的孩子成长在避免冲突出现的环境中,这将剥夺他们的社交能力和在社会上发挥其最大潜能的能力。对我们的孩子来说,保持人类丰富的关系的关键是什么呢?我认为关键要在文化中寻找―――包括家庭文化、学校文化和社区文化。每个家庭和学校存在的传统,赋予某一社区特征的特定的色彩,这些文化能够帮助我们的孩子学会交往,像成人一样在社会上发挥作用。
(人民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