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本专栏能够受到广大读者的喜爱。
我从开始学医至今已有七十年,毕业后行医也将近六十五年。在此回顾走过来的道路,以应中华心血管病杂志编辑部之约。
考验与抉择
我1933年从沈阳小河沿医大毕业后到北京协和医院作外科实习医生。新的环境、新的工作要求,压力很大,不到三个月,体检发现肺结核,幸而没有把我辞退,送我到西山疗养院住院将近一年,病灶吸收硬结。我面对在协和从头再干,还是另找轻松的工作,甚至改换专业。经过思想斗争,我选择了冒着一定风险坚持原定的志向。重复了一年外科实习,不但坚持了下来,还在二十来位包括协和和美国毕业的实习医生中被选任作一年研究生,按协和外科的传统,这是为几年后任总住院医生做准备。1938年,这一选择成为现实。
1941年8月,协和医学院送我到美国圣路易华盛顿大学巴恩医院进修胸部外科。当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在我两年进修期满,又面对克服困难回国创业或是继续留在美国求发展的抉择。我觉得该学的都学到了,再在国外久留意义不大,于是就毫不犹豫地从美国西海岸登上一条绕道大西洋、转过南非好望角进入印度洋、往印度运军火的英国轮船,海上行程一个月,到达加尔各答,而后转乘飞机回到抗战陪都重庆,就任了在山沟里新改建的重庆中央医院外科主任,并开展各种新的胸科手术。
二次大战结束后,我1948年重返北京,解放后任北京协和医学院外科学系主任教授,到1956年已全面恢复了协和外科的重建并有新的局面,不过我的胸外科只有19张病床,很难再发展,于是决心放弃协和的教授宝座,带领一批人到西郊黑山户一个结核病院去创办我国第一所胸部专科医院。这一转移是一个不易做出的抉择,后来的发展证明这一抉择是完全正确和及时的。
1958年胸科医院迁到市内成为医科院阜外医院,我任院长兼外科主任,各项工作进展较快。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我的工作被迫停顿,到1978年才恢复工作。1980年,组织上动员我退休,我离开了阜外医院,但我不想回家休息,要求组织上为我配五名助手,以便另找工作岗位。经过多方努力,1981年到了朝阳医院与翁心植教授合作,创办北京市心肺血管医疗研究中心。1983年迁到原北京市结核病院旧址,成立了以心血管病为重点的北京安贞医院,引进了世界卫生组织心血管病监测这一国际协作,并开展了心脏外科,我任中心主任和院长,到
1987年退居二线。
创新还是闯关
创新是治学建业的必由之路,闯关是盲目冒进,二者是两种目的和不同方针。
1940年4月,我时值30岁,还只是一个第一年外科主治医生,在北京协和医院成功地做了国内首例食管癌切除及胸内食管-胃吻合术。这个手术原计划由外科主任做,他临时病了,嘱我主刀。由于我已作了将近一年的准备,复习了过去三十年的国内、外有关文献,搞清了局部解剖学和显露与吻合技术,在较多胃肠外科经验的基础上,我很有信心地承担了这一创新手术。这种手术术式是1938年由美国Adams教授首创,在以后的两年间全世界也只做了10例左右。我这一手术的成功和随后与科主任同台又进行了10例,开创了我国食管癌外科治疗的新途径。
1944~1946年间,我在山沟里的战时重庆中央医院“唱独角戏”,开展了过去国内无先例的动脉导管结扎术、采用解剖技术的各式肺切除、纵隔瘤切除和胸腰交感神经切除治疗高血压等新手术。没有专职的麻醉师,助手也无胸科手术经验,护士也未见过这些手术。我根据在美国进修考察中的见闻和大量文献阅读,使手术均获成功,病人都安全恢复,并取得了较好的远期效果,其中有的至今术后已达半个世纪还健在。
1961~1965年间,我与李平同志合作进行了10例主动脉弓动脉瘤切除及人工的或硫柳汞保存的主动脉弓移植,术后早期死亡2例,术后生存3月至4年4例,长期存活2~20年有4例。这种手术当时在国内、外很少做,我出于不忍看着病人痛苦地死去,根据这类手术的开路者、我的老朋友迪贝克(DeBakey)教授多次寄给我他的许多论文单行本,又与李平、邱敬华、张天惠等同志反复研究改进术式、麻醉和体外循环方法,才敢于探索,逐一开展。
以上这些工作,都是有准备的创新,而不是盲目的闯关。
成功之路
一、立志成才、自强不息
我从学医时起就立志成才,在六个学年中,十之八九的课程考试都是名列前茅。不是由于我有什么高的天资或诀窍,靠的是坚持努力和刻苦学习。毕业后作实习医生和住院医生,靠的是加班加点、踏实工作。因而能够争取到最优的晋升和进修机会,出国进修归来,也是靠决心和奋斗在战时条件下开创现代胸外科工作。后来在不同时期、不同岗位,工作责任越来越重,学术和事业不断发展,首先靠的还是自觉努力,有克服困难和力争上游的劲头。现在到了老年,也还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些有益于国家和人民的事情。
二、广泛学习、抓住重点
作为一名在中年以后同时承担科室、院所领导职务的临床医生,我在专业学习上采取了范围广泛和抓住重点的方针。广泛是为了掌握学术发展的全局,重点是为了专业的应用。在外科和心胸血管外科方面有十几种国内、外有代表性和权威性的杂志与专著,我都要浏览,并把有实用的和创新的内容作为重点。随着专业和职务不同,更要关注有关的新文献,使我从普通外科、胸外科、心血管外科及心血管病流行学与防治都有了全面的学习和重点的掌握。我主编《中华外科杂志》和《中华心血管病杂志》等工作,对我也起到了这两方面的作用。因此我认为,无论作什么行业和专科,都必须结合工作需要,广泛学习、抓住重点。
三、深入实际、事必躬亲
不论在作青年医生或是承担领导职务,我都坚持了深入实际和事必躬亲。在临床工作中必须对所管病人有全面具体的了解,不但要了解病史和病情,还要了解他们的生活、思想和困难,才能做好诊断、治疗工作,并做到既治病又治人。
担任领导职务时,也要深入了解全科、全院和主要工作人员的情况,既要听汇报和反映,也要亲眼看、亲耳听、亲自参加工作,才能及时对路地解决大小问题和发挥大家的积极性和创造性。当院长、所长不能只在办公室里处理问题,或是偏听偏信,要照顾全局,不论大小事都要核实情况,解决问题。发现错误,不论别人的、自己的或集体的,都应及时改正。
四、个人努力与团结协作
作学问、创事业,要有个人努力,更要团结协作,二者缺一不可。个人不努力,只等上级或只靠下级,自己既不愿负责又不带头工作,一定做不出成绩。个人独断专行,忽视上级指示和下级的合理意见,注定要失败。我对上级的正确指令坚决执行,对个别上级不妥当的指令,虽然只好服从但也要向上级说明情况和意见,甚至引起上级的不满也不过度担心。对下级的意见,合理的采纳,不妥的解释。在人际关系处理方面,无论对上、对下,我都曾有许多欠妥之处,有方法问题也有观点问题。总之,人不可无自信心,但也不能自信过度。一切事业都靠团结协作,单干户难以建功立业。
我的医海之游已是临近彼岸,经验教训都有,简略回顾总结,供读者参考指正。也希望老年同道们总结自己的经验发表,有助后学。
(收稿:1997-12-08 修回:1997-12-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