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5月27日，湖南省精神科学会二季度学术研讨会在省精神病院举行。各领域的专家和各医院的医生们围坐一室，就目前初露头角的中国道家认知疗法展开了讨论。

湖南医科大学附属二院精神卫生研究所的张亚林教授首先发言(为使讨论生动活泼起见，讨论采取了正反方辩论的形式，谙熟中国道家认知疗法的张教授被请执正方立场)，简要介绍了中国道家认知疗法：中国道家认知疗法(CTCP)是在杨德森教授倡导下完成的一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课题。道家是春秋战国时期产生的哲学流派之一，因道家的养生处世之道比较适合于做心理治疗，故杨教授从中总结了32个字，即“利而不害，为而不争；少私寡欲，知足知止；知和处下，以柔胜刚；清静无为，顺其自然”作为基本理论，并吸收现代认知疗法的成功经验，由张亚林教授提出了具体操作程序，即ABCDE技术。A(Assessment of stress)意为测查当前的精神压力，帮助患者找出主要的精神刺激因素，并对精神压力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B(belief system)意为调查价值系统；C(conflict and coping styles)意为分析心理冲突和应对方式；D(Doctrine direction)意为道家哲学思想的导入与实践；E(Effect evaluation)意为评估与强化疗效。它的主要治疗目标是神经症与精神应激性障碍。因神经症病人往往价值系统出问题，调整价值系统，可以减轻心理压力。研究始于1992年，1995年基本形成，开始召集全国协作组进行临床检验，初步验证了疗效。

杨德森教授收集了各方面不同意见，从五个方面对道家认知疗法提出反诘：一、一种哲学思想是否能直接拿来作为心理治疗的原则?如何区别政治思想教育、道德伦理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以及心理治疗?神经症病人是否真正多欲?处世养生法通过改变价值观、改变认知来解决心理矛盾缺少操作细节，而病人是否真正接受了道家思想也无法验证。二、对32个字的置疑。如“争”与“不争”，力争上游才能有所前进，不争是否就能天下太平，不会引起落后退步吗?再如“少私寡欲”而言，只有需求才能刺激生产和发展，如果大家都没有欲望，安贫乐道，社会怎么发展呢?再如“以柔胜刚”，是柔胜刚多还是刚胜柔多呢?人们常见的多是以强凌弱、以大欺小、先发制人，自居柔弱，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这不是退却、保命、苟全的哲学吗?又如“清静无为”，那么体育锻炼、强身健体还要不要呢?又如“顺其自然”，而不是改造自然、征服自然，岂非过于消极?况且，道家思想有复古、反科学、反知识的一面，老子云“弃圣绝智，反朴归真”，如此，怎样能谈认识自然规律呢?三、儒家、道家有对立的一面，也有互补的一面，不能将其认为是互不相容，倡道而倒儒。四、如《老子》的精华在于养生，则其哲学价值何在?若作为哲学著作，则养生即非其精华。五、无论患者原本是信奉儒家、道家还是释家，都会得神经症。对于不能接受道家思想的人，对于只进不退的人，是不能强制的，怎样来分清道家认知疗法的适应症及禁忌症呢?

省精神病院郭田生院长认为ABCDE技术思路清晰流畅，但改变一个人的思维模式、行为、态度是很困难的。人们遇事，有时明知不该做，却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自己。光靠“背书”是不能奏效的，强调要设计用具体的措施有效的改变思维模式。

湖南医科大学社会科学部胡凯主任一方面从事大学生思想政治课教育，一方面长期担任本校大学生心理咨询与治疗工作，她从自己的体会出发，阐释了政治思想教育与心理治疗的联系：二者的终极目的都是促进个体发展；但在任务、方法等方面大有区别。一、思想道德教育是解决政治观念、人生观、价值观等问题，而心理治疗是解决症状，提高心理健康水平。二、哲学在二者中所起作用不同。哲学在思想道德教育中是起指导作用；哲学在心理治疗中仅为中介的作用。三、方法不同。思想道德教育是采取灌输、强化的方法，重在社会环境的熏陶，有公开性及开放性，是一项团体活动；心理治疗是个别进行，相对封闭，具有隐私性。

中南大学哲学研究所所长吕锡琛教授进一步阐明了思想道德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的联系并诠释了道家主要思想：思想道德教育与心理健康教育，二者的目标都是要培养人格完善、全面发展的人，都是要帮助主体实现个人与他人、与社会的和谐，二者是相互促进的。在心理治疗或心理健康教育中，不可避免地要涉及到哲学思想。老子以及在其思想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道家养生理论和实践的效果，在中国历史上是有目共睹的，虽然两千多年以前的老子思想不可避免地存在不足之处，但我们的宗旨是古为今用，去粗取精。之所以将道家思想用于心理治疗，是由道家思想本身所具有的独特智慧和价值取向决定的。一、道家的“不争”，不单是一种退让，更是一种基于对自然和社会的观察和思考而提出的辩证智慧。老子认为，天地创造万物却毫无私心，因此才能永恒长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第七章)。老子告诫人们效法天地之道，谦下待人，不恃己功，不争名利，才能得到众人的拥戴，故曰“后其身而身先”(第七章)“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第二十二章)。道家的不争，也是对利己与利他的辩证统一关系的认识而提出的。人际交往是交往双方的互动过程，谦让友爱的行为必然引起对方积极回应，“既以为人己愈多，既以予人己愈有”(第八十一章)。吸取道家柔弱不争的处世之道，能帮助人们更豁达地对待个人利益，维持人际关系的和谐，也有利于个人的身心健康和生存发展。二、道家“少私寡欲”的主张对调节心理障碍亦是有积极意义的。老子指出物欲膨胀导致严重后果“祸莫大于不知足”(第四十六章)。这里的不知足指对财富、权势的贪得无厌，受此贪欲支配的人，往往会不择手段，产生诸多心理问题。而只有在生活上寡欲有度才能保持身心健康，不为物役，获得安然自在的良好心态。三、道家倡导“以柔克刚”。从心理治疗的角度来看，守柔显然优于执刚。在对于自然和社会进行深入观察的基础上，老子认识到，柔弱的一类事物往往更有生命力，而坚硬刚强的一类事物往往容易被破坏；柔弱的反而能胜过刚强的，“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第四十三章)。这种守柔处弱，是一种独特的取胜之道和生存之道。当然，道家将柔弱的作用绝对化，这是其不足之处，我们的任务是披沙拣金，合理地运用这一智慧。此外，道家抱朴守真、顺应自然、兼收并蓄、物各有宜、祸福相倚等思想对于调节心理障碍亦是十分有益的，我在讲授“道家与性格改善”人文素质课的教学实践中，有深刻体会。

湖南医科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社会医学系主任肖水源教授发表了三点意见：一、解释性心理治疗、支持性心理治疗、行为治疗等早就存在于我国(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并不是西方才有的。所以我们不能说过去没有自己的心理治疗方法和技术，只是没有象西方学者将产生于本国文化的心理治疗技术和方法系统化、理论化。但我们要承认西方在心理治疗方面比我们先进，向西方学习心理治疗技术和方法是顺理成章的。我们向他们学习，主要是学习将心理治疗系统化、程序化、理论化，将个人的心理治疗经验整理、总结为一种模式，以便进行科学的评价和推广。其次是学习西方心理治疗的具体技巧，而不是某种特定的心理治疗模式，如动力心理治疗、行为治疗、认知治疗、人本主义心理治疗等，这些模式或者是我们本来就有的，或者根本就不适合我们的治疗者和治疗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心理治疗的本土化”不应该是我国心理治疗发展的目的，甚至不应该是我国心理治疗发展的手段。二、道家认知疗法是一种认知心理治疗，其基本原理假设是通过改变不正确的认知和理解，来实现情绪和行为的改变，以达到消除症状和烦恼，促进心理发展的目的。在治疗过程中，治疗者必须对病人的认知和理解究竟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作出自己的判断。认知错误的来源一个是认知方式的错误(如以偏概全)，另一个则是价值观的问题(如认为成功就是人生的最高价值，或认为享受是人生的最高价值)。一般而言，治疗者要区别认知方式的正误比较容易，因为有公认的标准；但要区分价值观的正误就较困难。所以，中国历史上对究竟应该“无为”还是“有为”争了几千年。道家认知疗法的提出者认为，一部分治疗对象的心理应激和烦恼是不顾自己和环境的实际情况，过于强调“有为”、“满足个人欲望”的价值观而引起的，因此对这一部分人的治疗应从让他们接受“无为”、“降低个人欲望”的价值观入手。请注意，这里所谓的“价值”，主要指的是对于个人健康的价值。三、一种心理疗法的形成，始于个人在长期的心理治疗实践中获得的经验。经验积累到一定程度时，治疗者对自己的经验进行总结，形成一定的理论假设，然后以假设为基础，形成一个相对稳定的心理治疗模式，其中包含治疗的原则和程序。将心理治疗程序化、可操作化是保证其可验证性的基础。接下来就要通过对已经模式化了的心理疗法进行科学的疗效测试和评估，并根据其结果验证或否定原先的理论假设，修正操作的原则和程序。只有到这时，一种新的心理疗法才称得上基本成熟，可以接受较大范围的推广和检验。

湖南医科大学社会科学部贺达仁副教授就医生能否介入病人的哲学思维发表了看法：首先，心理治疗应不应该管病人的哲学思想。应该说，个体所持的哲学思想与个体的心理健康是有密切关系的。诚然，持同一哲学思想的人有的健康，有的患神经症。但在哲学上有一条原则是“群体事件中的反例，并不能排除或否定具体事物间的因果联系”。例如，多年吸烟的人也有不患肺癌的，患肺癌的人中也有不吸烟的，但这些反例并不能否定吸烟与肺癌间的联系。而且，医生介入的只是病人哲学思想的一小部分，即哲学思维的方式与方法问题，医生介入这些问题，完全是作为心理治疗的一种手段，其目标是病人的康复。医生介入病人的哲学思想是不会和意识形态教育混淆的。因为心理治疗是以病人的健康为前提，它既不会介入与党派斗争的相关问题，也不会介入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