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此文及其姐妹篇(简称“前文”,见本杂志1998年第12卷第3期p188-190)的意见主要有两点:一,心理治疗不应该直接管——实际上也管不了的病人的哲学思想(世界观和人生观);二,所谓“32字保健诀”,说起来容易,而要使病人“字字落实”,却不见文章中有可操作的心理治疗技术细节,而这对于推出一种新的治疗是至关重要的。现略申述如下。

一、心理治疗,从近期或保守的目标说,是为了减轻以至消除病人的症状,而从远期或积极的目标说,则是促进病人的成长和潜能的发挥,促进心理卫生水平的提高。所有这些目标都限于健康这一范畴之内。如果离开这个领域,如“道家哲学思想的导入”,便难免与意识形态的宣传教育有混淆之嫌,科学的讨论便可能遇到困难或受到妨碍。众所周知,不论是健康人还是神经症病人,都可以有大不相同的哲学思想,反之亦然,同一哲学思想的人既可以是健康的,也可以患神经症。

前文及此文在“道家哲学思想的导入”项内概括成“32字保健诀”,是大可以讨论的。

例如,“不争”是可取的,但“争”也许更为可取。据《现代汉语词典》(修订本,商务,1996),“争”主要有二义:①力求得到或达到;②争执;争论。前文和此文不是力求神经症病人达到道家的思想境界吗?这不是“争”的第一义又是什么呢?如果神经症病人信奉邪教,我们医生能“不争”即坐视不管吗?可见,“不争”与“争”是互补的。前文及此文视“不争”为doctrine而抹杀“争”,未免片面。

又例如“寡欲”。若对于纵欲无度的人来说,寡欲当然有道理。但作为doctrine而要求所有神经症病人都实行“寡欲”,则是错误的,因为神经症病人的毛病并不在于纵欲,而在于对欲的态度不健康(如禁忌意识太强,搞完美主义而妨碍欲之满足,等),缺乏在不妨碍他人满足其需要的情况下满足自己需要的有效行动。从心理卫生上说,“欲”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满足欲望的行为有健康不健康之分。

又例如“以柔胜刚”。这只是世界万事万物的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以刚胜柔,两者合起来看才是辩证的。水穿石是柔胜刚,钢筋混凝土水坝和发电站则是刚胜柔。从历史上说,没有石器、骨器、金属器等刚性工具的发明,道家思想根本无从产生。就这一点而言,道家是忘本的。

再例如,道家认知治疗强调“静”,但健康的常识告诉我们,动和静同样重要而不可偏废。焦虑症病人练气功,力求入“静”,出现气功偏差是不少见的。焦虑症病人肌肉不随意的抖动和坐立不安,可以理解为精力缺乏正常的出路而采取了盲目而无效的流露形式。如果病人逐渐培养一些文娱体育方面的兴趣而情感投入地参与这类活动,那对缓解焦虑症状是有好处的。如果积极参与社交活动,那好处就更大。

最后就“顺基自然”略述一二。前文说道家思想的“最高境界是认识自然规律、顺应自然规律,……”这简直是对道家的一种讽刺。自然规律指天文、地质、物理、化学、生物学等自然科学的规律,道家究竟知道多少?心理卫生的讲求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人际相互作用和人际关系的学问和实践,而与自然科学知识并无直接关系。庄子说,“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逐无涯,殆已。”(见《养生主》)可见,道家是反知识、反科学的。总起来说,“故意去思虑、去知识、去作为,以返于原始的自然,实乃违反人类生活之自然趋势。所以人为是自然,而去人为以返自然,却正是反自然。欲返于过去之自然状态,正是不自然。”(张岱年,《中国哲学大纲》,p.302,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2)我认为这批评很中肯。

二、前文“要求患者透彻理解32字保健诀”。怎样的理解才算“透彻理解”呢?这必须在疗效以外确立一种衡量的标准或尺度,因为我们要验证的是,“透彻理解”是否产生疗效。可文章里没有说明。

“利而不害”,病人当然愿意,却苦无良策。但文章在心理治疗技术上如何帮助病人操作,并没有说明。如此则“利而不害”只是doctrine,教条而已。

又例如,“知足知止”。神经症病人几乎都同意这个道理,可实际上他们的思虑、态度和行动却倾向于过分,例如极力回避、完美主义等。如何使“知足知止”这条doctrine“字字落实”,成为病人缓解症状的有效操作,道家认知治疗并没有告诉读者什么新技术。

生活经验告诉我们,有些人比较容易接受道家思想,而另一些人则很难甚至始终拒绝道家思想,这大概跟一个人的气质或人格有关。用医生的行话来说,什么人是道家认知治疗的“适应症”,什么人是“禁忌症”,这是任何一种治疗都必须首先告诉人们的,道家认知治疗当然不能例外。

附带说两点。

1993年10月在湖北荆门市郭店村的一座战国古墓中,出土了一批楚文字竹简,1998年5月由文物出版社出版的《郭店楚墓竹简》是经专家们整理识别过的,一年来有不少文章讨论此事,真令人大开眼界。原来战国时儒道两家的著作有许多根本上惊人相似和相近之处。还是班固说得好:“譬犹水火,相反而皆相成也。”(见《汉书·艺文志》)把儒道两家视为互不相容的人是值得好好考虑的时候了。

如果把《老子》视为一部哲学著作,则其所谓“重生养生的人生追求”并不是该书的精华。“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老子·第50章》)“外其生而生存”。(《老子·第7章》)白话试译为,把养生置之度外,反而能生存。)王力说这意思是“以不摄生为善摄生。”(见王力:《老子研究》,天津市古籍书店影印,1989)《老子道德经河上公章句》(王卡点校,中华,1993)是最早用养生学观点解读《老子》的著作,但王力认为“河上公注根本错误”(同上引书)。我们读《老子》,这一点是值得重视的。如果《老子》的“精华”在于养生,作为哲学著作也就没有多大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