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广雅疏证》之由来
古有《尔雅》一书,是世界上最早且保存得最完整的一部词典,自汉以后,向为儒士所珍宝,至唐时又升列为儒学经典,为十三经之一。三国时魏人张揖(字稚让,河北清河人)受《尔雅》之迪思,遂依其体例和篇目,博取汉儒笺注及《三苍》、《说文》诸书以增广之,以其所收词语皆《尔雅》之外者,故名《广雅》。此书堪与《尔雅》、《方言》、《说文》齐名,为其后又一部训诂专著。但是由于历史的原因,《尔雅》一书自汉晋唐宋有郭舍人、樊光、刘歆、李巡、孙炎、郭璞、裴谕、郑樵八家的注疏,而《广雅》一书除隋代曹宪作音释四卷名《博雅音》(为避隋炀帝讳)外,至清代才有王念孙作《广雅疏证》。
王念孙,字怀祖,号石,清·江苏高邮人,太宗伯(礼部尚书)王文肃公之子,生于乾隆九年(1744年),卒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寿89岁。乾隆四十年进士,官至永定河道。念孙12岁受业于朴学大师休宁戴震,精通音韵、文字、训诂之学,著述甚富,其中影响最大的是《广雅疏证》十卷和《读书杂志》八十二卷。
《广雅》原分上中下三篇,唐以后的传本则为十卷,皆同《尔雅》为十九目,始于“释诂”,终于“释兽”。念孙以曹宪《博雅》为底本进行校注,其自序云:“盖是书讹脱久矣,今据耳目所及,旁考诸书,以校此本。凡字讹者五百八十,脱者四百九十,衍者三十九,先后错乱者百二十三,正文误入音内者十九,音内字误入正文者五十七,辄复随条补正,详举所由。最后一卷,子引之尝习其义,亦即存其说,窃放(仿)范氏《谷梁传集解》子弟列名之例。博访通人,载稽前典。义或易晓,略而不论;于所不知,盖阙如也”。王念孙76岁时才着手著此书,每日限定注若干个字,一日都不能旷课,于临终前四年即嘉庆元年正月,完成了这部训诂学的皇皇巨著。
2《广雅疏证》的训诂大法
王念孙对于这部时空久远、内容广博的古代字书是怎样注疏的呢?这一历代诸儒不敢啃的硬骨头,而王念孙是采用什么方法把它啃下来的呢?段玉裁在《广雅疏证·序》中揭示了他的秘诀:“小学有形、有音、有义,三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二。有古形,有今形;有古音,有今音;有古义,有今义,六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五。”又说:“学者之考字,因形以得其音,因音以得其义。治经莫重于得义,得义莫切于得音。”并称赞道:“怀祖氏能以三者互求,六者互求,尤能以古音得经义,盖天下一人而已。”
这就是说,王氏《广雅疏证》是别出心裁,独辟蹊径,他不拘于字形,断然以音义为纲,就古音以求古义,引伸触类,从而综合排比出具有亲缘关系的字词系列,融会贯通,而探讨出古文词义。这在训诂学史上是前无古人的创举,且对以后之训诂学研究影响极大。我们且以《广雅疏证》卷一上《释诂》第一条为例,来认识王氏训诂方法的这种特点:
古、昔、先、创、方、作、造、朔、萌、芽、本、根、、、、昌、孟、鼻、业,始也。
“作”者,《鲁颂》“思马斯作”。毛传云:“作,始也。”作之言乍也,乍亦始也。《皋陶谟》:“民乃粒,万邦作(同“刈”,治也)。”作与乃相对成文,言“民乃粒,万邦始也。”《禹贡》“莱夷作牧”,言莱夷水退,始放牧也。“沱潜既道,云梦土作。”作与既相对成文,言沱潜之水既道,云梦之土始也。《夏本纪》皆以“为”字代之,于文义稍疏矣。“造”者,高诱注《吕氏春秋·大乐篇》云:“造,始也。”《孟子·万章篇》引《伊训》云:“天诛造自牧宫。”
“朔”者《礼运》云:“皆从其初,皆从其朔。”
与萌芽同义。《盘庚》云:“若颠木之有由。”芽米谓之,灾始生谓之。“、”者,《方言》:“、律,始也。”律与通。《说文》:“,始开也。从户聿。”聿亦始也,声与律近而义同。凡事之始,即为事之法,故始谓之方,亦谓之律,法谓之律,亦谓之方矣。“昌”,读为“倡和”之“倡”。王逸注《九章》云:“昌,始也。”《周官·乐师》:“教恺歌。遂倡之。”郑注云:“故书倡为昌,是昌与倡通。”“鼻”之言自也,《说文》:“自,始也,读若鼻。”今俗以始生子为鼻子是。《方言》:“鼻,始也。兽之初生谓之鼻,人之初生为之首。”《庄子·天地篇》:“谁其比忧?”比,司马彪本作“鼻”,云:“始也。”《汉书·扬雄传》:“或鼻祖于汾隅。”刘德注亦云:“鼻,始也。”业与基同义,故亦训为始。《齐语》:“择其善者而用之。”韦昭注云:“业犹创也。”《史记·太史公自序》云:“项梁业之,子羽接之。”
这是全书开卷第一条疏证。阅读此条,即可知全书的体例、训诂方法及其内容丰富之概况。在这一条里,张揖搜罗了散见于古籍中的19个作“始”解的词,如果不看王氏的训释,这些词为什么都作“始”解,后人就很难知道了。王氏在训释这一组同义词时,其中“古、昔、先、根、孟”等词未单独训解,这大概就是他自序中所说的“义或易晓,略而不论”之类吧。其余各词均一一注疏,并列举了书证,其中所引古籍竟有20余种之多,即此亦可窥知王氏学问渊博之大概了。这些引证既提出了这些词作“始”解的根据,另外,从训诂方法上来看,亦可见其就古音以求古义的训诂纲领。例如:“作之言乍也。”这是同音通假。“乍”作“始”讲,现代汉语里还有“初来乍到”这一词语。又如“朔、、律、聿、”,这些是迭韵通假或音同音近而通假。至于“昌通倡”这种同音通假现象就更不用说了。还有“自”与“鼻”,是古今字,“自”是古体象形字,“鼻”是后起形声字。求“自”音同“鼻”,“自”为“始”义,而“鼻之言自也”,故“鼻”亦作“始”解。这真所谓“三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二”,“六者互相求,举一可得其五”了。
王念孙《广雅疏证·序》中有一段精辟的论述:“窃以训诂之旨,本于声音。故有声同字异,声近义同。虽或类聚群分,实亦同条共贯,譬如振裘必提起领,举网必挈其纲。故曰本立而道生,知天下之啧而不可乱也。”这与段玉裁“治经莫切于得音,得音莫切于得义”的说法是一致的,真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3《广雅疏证》中的医籍训诂及其贡献
现在该谈另一个值得引起我们充分注意的问题了,这就是在《广雅疏证》中王氏父子征引了大量的医药古籍中的词语作书证,而这一点正是历代诸儒古籍研究中的空白区。时至清代,清儒对古籍研究只局限于经学范围的现象已经感到不满意了,而将其扩大到子、史、集部各个领域,而子部中的医家类,特别是《黄帝内经》等古医籍,以其丰富的语言现象,特别引起清儒们的兴趣和注重,因此自清初的方以智、顾炎武,至清末的俞樾、章太炎等,其三百年间不少经学大师对中医古籍都有精湛的研究,且都有著作传世。他们以其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的深厚功底,对《黄帝内经》、《伤寒论》、《金匮要略》等中医古籍进行勘误纠谬、匡正是非,诠释训诂,或析千古之疑,或断无休之讼。这对中医古籍的流传、对中医学术的继承和发展,起到了正本清源,授示后学的有益作用,而王氏父子的《广雅疏证》亦对此作出了重大贡献,是清儒中医古籍研究的重要代表作之一。
据王念孙计,《广雅》凡万七千三百二十六字,分别部居在有亲缘关系的2 623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