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常常想,我生的这个时代正是中国和世界动荡最大的时代,许多够得上是世界头号新闻的事件都发生在这个时期,说它是一个伟大的变革时代也是不为过的。
我生于清政府倒台的倒数第二年,即1910年8月3日,算起来还是一个“前朝遗少”。当时的清王朝腐败透顶,与帝国主义列强签订了许多不平等条约,丧权辱国,民穷财尽,把中国沦为半殖民地。许多志士仁人抛头颅、洒热血来挽救中国的危亡,终于发生了清王朝的覆灭和民国的诞生。此后军阀混战,内忧外患频仍,帝国主义者及其走狗们横行霸道,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接着发生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五四运动,抗日战争,第二次世界大战,解放战争,全国解放,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解放后,又经历了多次政治运动,还有“左”的“反右”和“三面红旗”运动,终于产生了“文化大革命”的十年浩劫。这些活生生的事实,偏偏都出现在我所生活的年月里,不能不说是幸运地度过了这么不平凡的一生。
一、我的童年
我出生于山西省昔阳县的一个中农家庭里,这个县是山西东边的一个边界县,隔着太行山与河北省邢台为邻。我县向北约35公里就是现在的阳泉市,有铁路通过娘子关进入河北省。实际上,我们与河北人打交道的机会很多。后来,由于“农业学大寨”而使这个县闻名全国。
我没有显赫的家世,上几代都是农民,由于太行山地区土地贫瘠,中农的生活也非常拮据,因此,我家过着极为俭朴的日子。我的村座落在一个山坡上,大路小路都是高高低低,崎岖不平。全村一百多户人家大都属于姓王的家族。据老家谱记载,老祖宗兄弟二人于明朝末年由别处迁于此,经过几百年的繁衍生息,才发展成这么多人口。又为了方便,还把本族分为若干门,若干小枝,来区分远近亲疏。我家这一小枝,近几代都是单传,人口稀少。相比起来,有的小枝已发展成十多户,而我家还是一户。因此,我家人在族内辈份很高,很多白发苍苍的老人见了我都称爷爷。
我父在三十岁时已结婚十余年,生有一女一子,就是我的姐姐和哥哥,但这个哥哥在8岁即因病夭折,使全家陷于长期的悲恸与忧虑之中,认为自己没有保有男孩的福气。因此,在我出生后,使尽各种方法来保佑。首先起了一个极贱的乳名,又拜了两个干娘,一个干爹,这些人家都是子女成群的,我父母希望借他们的光来保全自己的孩子。不仅如此,在我的童年,一直打扮成女孩子,穿女衣,戴耳环。至今我的左耳还有耳朵眼可戴耳环。但在我出生后两年,我的弟弟出世了,这才大大缓解了我父母的保不住男孩的恐惧心理。
在我的童年和少年时,我家共有7口人,都靠父亲一人劳动来生活,包括年已70余岁的全盲祖母,我的父母、姐姐、弟弟、妹妹和我。虽然家贫,但相处非常融洽,大家一条心,从来没有吵架斗气的任何气氛,因此,是一个十分温顺和谐的家庭。祖母和母亲婆媳间相处得也很好,我一直跟着祖母睡,从来没有听祖母对我母亲有什么怨言。但我的邻居们在我祖母面前却经常是婆婆怨儿媳,儿媳怨婆婆,这几乎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我是幸运的,父母不仅给了我一个非常健康的身体,还做给我一个待人厚道、朴实、温顺的榜样。根据我的记忆,在一生里我从未与人闹过矛盾,总与相处的人以诚相待,有时自己吃点亏也不计较。这其实也是我一生的做人之道。
这里,不妨写一个插曲。我有一个很相好的朋友,他的家庭正与我的相反。虽然他家比较富裕,但由于后母的关系,家人分为两派,很不调和。后母得到父亲的偏爱,家事由后母拿权,歧视甚至虐待前妻的几个儿女。我的朋友就是在这个环境中长大的。他经常告诫我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他的哲学,也是他的择友和处世之道。我却从来没有设防,但也顺利地过了90年。因此我想,幼年时的家庭环境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行为。
我父亲是一个朴实忠厚的人,在村中人缘很好。幼年时曾读过几年私塾,粗识文字,能记家中的账目和写简单的契约。由于他的人品好,又兼在族内辈份高,常常为村人和解纠纷,还有时为人作担保而替人赔钱。至于我的母亲,她是一个十分温柔贤慧的人,她为全家操劳,从来不考虑自己。冬天时,我们都有棉衣,唯独她没有。全家人的衣服鞋袜,都是她亲手制做。我每次读唐诗中孟郊写的关于慈母的那首诗,没有一次不掩卷流泪,这是因为它真正符合我的情况,好像是替我说的,感人至深。为了说明白这首诗,不妨抄录于下:
《游子吟》孟郊[迎母溧上作]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二、我的中小学时期
我开始读书的时候,正是我国处于新旧交替的时代,尤其在农村,读书还留有浓厚的旧时代私塾的特点。在我出生的前5年(1905),清廷明令废止实行了几千年的科举考试制度,兴立了学校。
我六岁上小学,初小加高小要读7年,除国文、算术外,还要念四书、古文等书,而且要求熟练地背诵。实际上,这比私塾时读的书已经简化了,因为在私塾时除四书外,还要念诗经、左传等书。而新制下的小学国文课本,却要简单得多,十分轻松易懂,而老先生们却看不惯,觉得不屑一读。由于幼年时记忆力强,直到今天还能背出很多。但当时没有开讲,有些话是只会背诵,不解其意的。
幸运的是,我的村却与大寨相反,被认为是全县文化水平最高的村。它有大小地主上10家,前清举人2名,日本留学生6名。由于他们的子弟也要上学,所以小学办得很好,聘请的老师水平也较高,老师还可以收进修生。有的老学生读过的书一摞一摞的,背诵起来一套一套的,让初学的我们甚为羡慕。背得不好的,打手心的处罚是常事。
我当时的认识是:只要学好文史两类书,就会有出路,将来有饭吃,但从来没有想到会成为科学家。村里这些在我眼里的显赫人物,举人和留学生,无形中给我树立了前进的榜样,我是多么希望自己也有像他们那样的一天。但我的家穷,小学毕业后没有能力升中学,当时知道只有太原才有公立的正规中学,但学费我付不起。因此,只有苦读一条路。白天在本村初小担任副教师,晚上及清早努力自学,这样,过了一年半时间。
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是:一位前清举人王敦临老先生,是我同族的祖父,特别赏识我在小学学习的好成绩和好学苦读的精神,经常指导我读文史书籍。在文学方面,在原有基础上,又读了《古文观止》、《古文释义》内的几乎全部文章;在史学方面,他借给我司马迁的《史记》,顾亭林的《纲鉴易知录》,并予以指导。我还仔细自学了大部头的《王凤洲纲鉴》,此书不仅提供了历史知识,还在每一阶段有评论性文章,提纲挈领,对读者大有益处。就这样,打下了一些我在中国文学和历史方面的基础。此后,阅读文学和历史著作,竟成为我一生的业余爱好。这位族祖父对我的恩惠,我至今也未能忘记。
一个偶然的机会,听说我省有一个教会学校,学费少而且还能工读。这个消息给我指明了一条前进的道路。我正是循着这条道路走下去,才有了我的今天。因此,这是我一生最为关键的一步,一个极好的机遇。这里,不禁使人想到:人生有许多偶然,而偶然却能铸造人生的命运。
我就读的那个中学是山西铭贤中学,它是由美国欧柏林(Oberlin)大学在山西太谷县(太原南约60公里)兴办的一个纪念学校。兴办的起因是清廷纵容义和团排外时,杀害了当地一些美国传教士,这些传教士都是美国俄亥俄州私立欧柏林大学的校友,后来该大学拨出一部分基金来办这个学校,经费比较充裕,设备条件也较好,从初小一直到高中,自1907年办起,已有较长的历史。因此有“Yale in Hunan, Oberlin in Shanxi”(湖南有耶鲁,山西有欧柏林)的说法。
我于1926年暑假前去该校投考时,由于消息不灵通,错过了他们在太原招生的时间。经我再三要求,他们才同意给我补考,共国文和算术两门考试。侥幸的是,这两门考试我得了两个100分。这就引起该校负责考试人员大为惊奇,他们没有料到我的县——一个完全不知名的地方会出这样一个学生。
我这个中学母校位于太谷县城郊外,是以孟家花园旧址为核心扩建而成。有乡村之静穆,无城市之喧嚣;在朴实中蕴涵着幽美,宁静中包含着温情。且孟家花园内苍松翠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曲径通幽,景色颇为迷人。
中学母校在校风方面也有其特点,概括起来就是:淳朴、宁静、友爱、向上。同学都很用功读书,也勤于锻炼身体,每日必须参加早操,由学校领导或美国英文老师亲自带领。同学间互相友爱,有家庭般的良好氛围。很多同学来自中、下层家庭,他们自觉地勤勉节俭,求实、上进。更可贵的是贫寒学生可以工读,并不被轻视。这与当时大城市公立中学中轻视贫寒学生,无工读机会,形成鲜明的对比。
关于在中学的工读问题,我也是很幸运的。承国文老师赏识,推荐我到《铭贤校刊》编辑部做工,主要是帮助整理和抄写稿件。由于当时大家还不熟悉使用新式标点符号,我还负责在稿上加注标点符号。这些工作都可以拿回宿舍在课余时间做,并不太费事。但所得的报酬足够我的生活费。除打工外,我还参加学生会工作,曾长期担任管理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