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不成任务就拿不到全工资,不从病人身上剥钱,我拿什么养家糊口?”近来,阳泉市一直小雨不断,阳泉城区人民医院的医生陈峰(化名)6时30分起了床,7时30分骑自行车去单位上班。
陈峰所在医院是阳泉市一级甲等医院,其前身是一家企业医院,2004年,医院从企业剥离改为现在的名称。归城区政府前,该企业里的职工必须在本院就诊,医院的收入尚可。剥离后,就诊人数逐年减少。新院长上任后,开始制定“创收指标”。
该院的原肝肠科主任王兴中医生提供给了记者一份创收指标名单。基于不同科室的具体情况,每个科室的创收任务不同:外科每月约4800元,药房和妇科每月约1200元,内科、医技和五官科每月都是800元。除行政部门外,每一个科室都有自己的任务指标。“7月快过半了,我只完成了200元的创收任务,每天都想着如何完成医院定的指标,有时科里一天连一个病人都没有,你说我能放松吗?”说到这里,陈峰起身半掩了门,回头苦笑着说:“再不抓紧点,完成不了看病指标,这个月的工资就要打水漂了。”
这些指标是怎么出炉的?“主要是根据院领导对下一年度的看病人群的分析预测,最后得出一个综合评估,根据这个评估来制定各科室的任务指标。医生们不得不想方设法完成自己的硬指标。”陈峰告诉记者,完成指标任务,陈峰和同科的同事就能拿到全额工资,完成指标超额部分还可以提成40%。若完不成任务,则按完成工作量的百分比开工资。
陈医生告诉记者,刚开始实行创收指标时,他连续三个月没有完成任务,其中有一个月他拿到手的工资只有660元,少了800多元。“一个堂堂主治医生,我还不如一个挂号的工资高。”心理不平衡,他找院长说理,院长说:“你们连自己的工资都挣不回来,还有什么好讲的?”
后来,院里给他所在的科室找了条出路——把他们全部承包给了一个南方人,陈峰再不需要为任务担心了,工资完全由南方人支付,但必须替南方人多给病人开药。这样“安稳”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今年年初,因为省卫生厅的检查,医院不得不终止了与南方人的合作,陈峰又回到了一睁眼就为任务发愁的日子。“我们医院每个医生的压力都很大,为了完成任务,大家不得不做一些违心的事。”王兴中医生向记者坦言,由于病人并不知道病情的真实情况,更不懂治疗之道,医生在接诊的时候,首先是尽量让病人多检查,原则是“必要的辅助检查必做,相关的辅助检查也做”,“药品除了必要的治疗药品之外,只要对身体没有害处的药品,都可以在考虑之列。对于医生开的新特药和多出的药品,药房也会有提成”,“开的检查单中,要选择尽量高级的检查。比如消炎药,能选择二三十元的贵重药,就绝不会用廉价的青霉素,因为贵重药提成多”。
王兴中医生说,正是医院给科室定硬性看病或检查指标这一潜规则,不必要的检查、不必要的贵重药品、不必要的重复检查,已成为老百姓看病时一项巨大开支。陈峰说,每接诊一个病人,他觉得自己增加了一笔感情债。“我真的是不忍心,但这是医院的硬性指标,是现在的游戏规则,不接受就只有出局。”对只懂医道的陈峰而言,出局就意味着失业,“上有老下有小,我也要生活呀!”有时,对于没有医保的患者,陈峰实行了打折策略,本来可以收170元的治疗费,为了“招揽生意”,他只收110元,或者120元,他“薄利多销”的服务理念取得了一定成效,最近几个月,他都完成了任务。院领导在原工资的基础上给他加了350元增资费。“看病的人多,就应该多拿酬金。这是市场经济的基本原则。”阳泉某医院一位副院长认为,给科室定指标,可以充分调动医生的积极性,认真给病人看病,提高看病的质量。
陈峰所在医院院长王某还未等记者说明来意,只说了句他们是差补单位,光医院职工工资每月就得10万元,便谢绝了记者采访,并让记者去找他的上级部门领导。
记者就此采访阳泉市城区卫生局时,该局的张君(音)局长说,相关的反映该局还没有接到,如果接到会马上处理,至于医生搞药品提成的话,绝对违规,他们发现后肯定会处理。“对于前面的几个月,我只能用‘很幸运’来形容自己,因为我完成了任务,拿到了工资。但是,只要医院的创收指标不撤销,我们医生就很难有轻松的日子,病人看病贵的问题就很难解决。我现在最向往的工作方式是:有人能包了我的工资,我踏踏实实给病人看病。”面对自己不能改变的潜规则,有着十几年工龄的陈峰一脸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