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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浏阳镉污染事件始末

2022-07-28
来源:求医网

许多村民中毒后出现严重皮肤病,表现为毛细血管扩张,一有伤口便很难止血。

一个曾经被勒令关停的污染化工企业——湘和化工厂,二次转移中,竟被招商引资再次引进入驻湖南省浏阳市镇头镇双桥村。从此,在湘和化工厂运转5年多时间里,周边村民与污染企业进行了不屈不挠的长期较力。最终,在近3000村民中509人重金属超标、多人死亡、化工厂周边500米范围内土壤严重污染等惨重现实面前,有关部门的事后补救实在来得太迟太迟。

让村里人奇怪的是,当时湘和化工厂老板骆湘平有个不成文招工规定:未结婚的男女青年一律不招进厂;二是对最危险工种,一般只用外地人,尤其是上无老、下无小的那种外地人

引进时镇里说“绝对无污染”

8月5日上午,湖南省浏阳市镇头镇双桥村阳塘组村民杨金富气冲冲地走在最前面,带记者去查看湘和化工厂。62岁的杨金富,家里5人,结果被检出4人镉超标,全家除儿子杨鑫全唯一健康外,2岁半的孙子杨裕旺、他本人及他老婆也都查出镉超标。

湘和化工厂已停产数月,但厂区内还是有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一些红色、黄色的流液,在厂房内外随处可见。在其大门一侧的门墙上,村民们漆写的“还我山清水秀,新鲜空气”的字样还十分清晰。厂房南侧,一条细小的排污沟,直通到山坡下50米的浏阳河内。而顺河而下不到1000米,就是镇头镇的自来水厂取水口。

在一打了封条的大铁门前,杨金富熟练地攀上爬梯,突然又转回身捡了一个有孔的铁笤箕。原来这里是制镉车间。在味道更浓的厂房最里边,杨金富找到几个大水池子,池里正泡着一摞摞的银白色镉饼,看起来表面十分光滑。杨用铁笤箕捞出一个镉饼说:“就这东西最毒,一块就有20斤重。”而整个镉池内,存放的镉饼约有5吨。

在双桥村村民印象里,最早是2003年3月,镇头镇政府带人来村里谈征地,对村里介绍说,这个厂是“市长工程”,是生产饲料添加剂的,绝对“无污染、零排放”。村里就同意了。于是,征了双桥村茶坪、阳塘、徐新等村民小组的地,在距浏阳河不到50米的小山坡上建厂落户。厂区建好一两个月内,化工厂因手续不全没有投产。直到2004年4月,湘和化工厂才正式投产。

齐心村民小组组长罗平凡称,后来村里辗转打听到,原来这个厂在搬来之前,是在长沙市蓝田村附近办厂。2002年,经媒体曝光后,当地18家企业关停,长沙湘和化工厂即是其中一家,“那时它生产的就是硫酸锌和硫酸锰”。

工厂老板的奇特规定

投产后,化工厂陆续在双桥村招了七八十名农民工进厂,工资1000多元/月。但让村里人奇怪的是,当时化工厂老板骆湘平有个不成文招工规定:未结婚的男女青年一律不招进厂;二是对最危险工种,一般只用外地人,尤其是上无老、下无小的那种外地人。

湘和化工厂老板骆湘平一大学女同学称,今年46岁的骆湘平,1983年毕业于株洲化工学院,学的就是化工专业,“他应该知道哪些东西有毒,哪些没有”。骆曾经去国外打过一段时间工,回国后开始办企业,后成为长沙市人大代表。湘和化工厂搬来镇头镇后,骆自己很少到厂里,厂里具体事务都委托给了厂长黄和平管理,“他顶多一个月来厂里一次,来了也是住一晚就走”。

该女同学认为骆湘平在当地算是个“能人”,“他懂多国外语,平时不用翻译,也能与不同国家的外国人做生意”。2008年6月,骆湘平曾表示,厂不想再办下去了,但由于镇里不同意,只好作罢。“他说镇里、市里各级政府要打点的地方太多,做饲料生意只能够本,炼铟炼镉才有得钱赚”。在公司注册上,该厂标明是主要生产饲料添加剂粉状硫酸锌和颗粒状硫酸锌。

事实上,据双桥村村民反映,从2004年4月至2007年1月,湘和化工厂在没有办理炼铟手续的情况下,就已经在公开组织炼铟;同年5月至2008年12月,同样在未办理炼镉手续的情况下,也一直在非法炼镉。“上头来检查,每次都是事先打了招呼才来,来了也对炼铟炼镉一事视而不见”,在厂里做过两年工的村民潘拾诚讲,“大家在厂里做事,无论是锅炉工,还是负责硫酸锌装粒、搅拌、滤水,或者制镉的工人,都是穿普通衣服,从来没有任何防护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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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死人病引起村民警惕

化工厂投产一年多后,村民们发现:厂房周边的树木开始不断枯死。“厂里一旦发现谁家的树死了,就马上让砍掉,一棵树赔十元钱,不让留下来”。齐心组组长罗平凡称,之前只是知道厂子周边不断死树,且枯死的多是油茶树和山上松树,死了多少倒没人去统计。

2005~2006年期间,厂里职工中间也开始不断有人生病。“当时一个在炼铟生产线上负责最危险、最后一道工序的工人突然病了,症状就是呼吸困难,不停呕吐。”潘拾诚讲,厂里随后送这名工人到株洲化工医院看病,医院检查说,这个病至少要住半年院。但后来老板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让这名工人在医院住了七八天院后,就出院了。随后,这名工人被通知来到厂里,拿了七八百元钱,就被辞退,离开了厂子。

徐新村村民证实,由于从事最危险工种的工人,多半是来自湖南省内较远地方的外乡人,而且一般是上无老下无小的那种人,所以走了也就走了,没人到厂里扯过皮。而且这些因病辞工的工人,从来就没有看到过自己的病历。

2006年6月,另一名来自湖南澧陵的工人程仲明又病了,他的家乡还算离浏阳比较近。程同样被厂里送到株洲一家医院做B超检查,检查结果表明:肝脏膜极细密,不排除中毒所致。在住院十多天里,程仲明觉得自己病得不轻,但他也一样拿不到检验单。十多天后,程仲明出院了,厂里给了他700多元钱后辞退。程很想弄明白自己究竟得了什么病,回老家后不久,就特意带了一罐茶油,再拿到自己住院的株洲医院送给医生。这次,他拿到了检验结果。2006年6月14日的株洲医院检验报告单诊断显示:急性砷化氢中毒。程仲明拿化验单几次回到厂里交涉,都没人理睬。

这时,厂里大多数职工发现也都有胸闷、呼吸困难、呕吐等症状,他们平时还以为是自己感冒或是自己太累所致,“毕竟每天都要上足12个小时的班”。一名老工人反映:建厂以来,厂里共组织了三四次职工体检,但无一人拿到体检报告,“且进厂一两年后,多半会有胸闷、全身无力等类似症状”。莫非厂子有毒?双桥村村民心里顿时绷紧了一根弦。

2006年6月1日,双桥村100多名村民在集体签名后,第一次将污染报告送到了镇政府,并打电话向湖南省环保总局反映湘和化工厂污染一事。不久,镇领导下到村里给村民做思想工作,说引进一个企业不容易,而且也在帮助安置村里劳动力就业,解决了村里五六十人的就业问题,“但就没提有毒这回事,加上在厂里上班的一些职工回来说,把厂子搞垮了,大家都没有事干,于是村里又放下了这事”。罗平凡说,“当时政府就应该意识到了污染问题,但却一直拖到2009年,是政府不作为”。

2008年年底,一场大雨后,污水又流到了徐新组村民家门口。气愤的徐新村民于是每家每户买了一把铁锁,22把铁锁一齐将化工厂大门给锁了。几天后,镇头镇派出所带人强行剪断铁锁,化工厂重新开工。此后,湘和化工厂门卫室挂出了一个浏阳市镇头镇派出所重点保护单位的牌子。

小孩不断中毒激怒村里人

2008年12月,双桥村五六岁的李泰乐病了,症状是胸闷、全身无力,身体长不高。在镇医院治了一二十天后,没见效,医生也说不出具体什么病因。于是,家长将李泰乐转院到了湖南省儿童医院治疗,结果发现是铅中毒。

接下来,村里第二个被发现铅中毒的小孩是2岁8个月的罗洪秉。2009年3月,家长带罗洪秉去湖南省儿童医院检查,也检出是铅中毒:铅含量109,人体正常参考值0~100,超过9个点,同时测定其智力只有1岁半。

接下来,双桥村不少孩子出现肌肉疼痛、关节肿胀等现象,一下激怒了村里人。“老的病了也就算了,下一代受到了威胁,这相当于断了村民们未来生活的希望啊”,齐心组组长罗平凡说,自从发现村里有小孩铅中毒后,村里许多人家都纷纷带自家小孩到省城检验身体。怀疑自己有病的大人们,也自发去湖南省卫生防疫站或者省职工医院自费检查。

到2009年3月,在双桥村决定再次向政府写报告投诉之初,双桥村已共检出14个小孩遭受铅污染,其中10个明确铅中毒。这些孩子中,最小的才2岁7个月,最大的10多岁。

从2007年起,双桥村村民就发现井水变得浑浊并不时有异味。2008年9月2日,村民再次发现井水出现气泡,有腥味。到2009年4月份,双桥村人已不敢饮用自家水井里的井水,要到离厂区一两里地外的地方担水喝。“或者去亲戚家带一点水回来吃”。离厂区更近的大路、茶坪等组村民,则到500米外的地方担水喝。这时候,双桥村的瓜果、油菜等农作物也明显减产,“过去同样面积的瓜田,瓜果能产一筐,办厂后少了2/3的产量,有的甚至绝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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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体检:1/3职工镉超标

今年4月2日,双桥村阳塘组、茶坪组、齐心组村民联合写信,向长沙市市委市政府反映相关情况,同时向湖南省政府、省人大、省环保局反映情况。

村民们的持续投诉,终于引起了湖南当地政府部门重视。4月中下旬,镇头镇首先组织湘和化工厂职工进行体检。从4月16日至5月26日,化工厂276名受检职工中,尿镉超标者24人,占33.9%。

“这期间,双桥村村民也强烈提出,要求由政府组织体检,一度村民们还到镇政府门口大街上,打出了‘要求体检’的横幅”,罗平凡称,到6月初,政府终于开始对化工厂500米范围之内7个村民小组村民进行体检,此时体检费用仍由化工厂负担。“可随后距厂子600米、800米的村民,也都提出来要求体检”。到6月底,双桥村村民的体检范围已从500米之内,扩展到了距厂子1200米以内。

“前两批体检人员,还是化工厂老板埋单,后边就变成政府埋单了”。就在双桥村村民踊跃体检之时,5月9日,徐新组村民罗金枝、齐心组组长罗平凡等4名村民带着投诉材料,连夜坐上了前往北京的火车。17小时后,4名双桥村村民赶到北京。11日,村民们带着相关材料,直接向国家环保部投诉。

一村民去世带来的恐慌

“等从北京投诉回来,村里已检出40多人镉超标”。罗平凡称,“最初对村民体检,还是只检查,不治疗”。5月21日,齐心组44岁的村民罗伯林,跟村里其他20多名村民一起去到省劳卫所参加体检,主要是查血和做尿检。血检报告第二天就出来了,发现其血小板严重减少,已是慢性中毒。但罗本人当时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不适。然而,体检5天后,仍在湘和化工厂烧锅炉的罗伯林,上班时突然牙齿出血不止。他去株洲一医看医生,医生建议他马上住院,说是很严重。结果仅住了一天多院,株洲一医就宣布治不了了。于是,家属又将其转院至镇头镇医院,当晚便去世了。医院出具的死因报告称:血小板严重减少,血液不凝固,直接死因是颅内出血。

罗伯林去世时全身青紫,身上分布有不规则斑状,但镇政府不承认死者死因与镉有关。在就死者赔偿方面,由于政府一口否认与镉中毒无关,要拿交通事故赔偿进行对照,只愿赔几万元。“第二次谈到12万元,第三次谈到18万元,谈了一个多月后,家属说定最少要40万元”,“结果各级领导上门做工作,反复说明与镉中毒无关,最后一次谈定赔偿30万元,同时给死者妻子买一份价值八九万元的终生保险”。“看起来好好一个人,住院才一天多就去世了,这使得体检中的村民们更加恐慌”,双桥村村民说。

到7月底,在近3000名体检村民中,镉超标村民人数增加至509人。包括距化工厂800~1000米的荣波小学,也被查出3名镉超标的小学生。

湘和化工厂老板归案

随着村民体检查出的超标人数越来越多,6月27日下午3时,以浏阳市市长梁仲带头的浏阳市长沙湘和化工厂镉污染事件处置工作指挥部成立,并当即召开环保局、卫生局、农业局、镇头镇政府、普积镇政府以及部分村民代表紧急会议。

6月27日当天,梁仲宣布长沙湘和化工厂永久关闭,同时宣布湘和化工厂周边500米范围内土壤已明显受到镉污染;湘和化工厂厂区500米范围内的稻谷、蔬菜镉超标不能食用。“到了晚上,双桥村就接到了镇上、市里的通知,说当天晚上的饭菜就不要吃了,镇上、市里已经送了些米和油过来”,徐新组村民李锡华说,当晚油米送得迟的人家,就由政府请到镇上餐馆去吃了晚饭。

从6月28日起,湘和化工厂周边500米范围内的阳塘、徐新、齐心、岸子、大路等7个村民小组,开始发放生活补贴,“一天一人12元,如果是500~1200米范围内的农户,则一天一人发放8元生活补贴,一连补助37天”。在村民生活补贴发放期间,政府还公布了对湘和化工厂法人代表、老板骆湘平的归案以及免掉浏阳市两位环保局长之职等处理决定,同时组织专家对双桥村的耕地土壤、水稻、蔬菜等进行取样化验,确认化工厂500米以内属明显污染区,500~1200米为轻度污染区,1200米以外土壤镉含量基本符合《土壤环境质量标准》。

只有罗伯林是镉中毒死亡?

涧口村樟树村民小组的卢定坤,50多岁,已住院两个多月了,他脸色明显乌青。卢定坤家住在距厂子1200米范围之内,家里5人,2个人镉超标。由于是家庭主劳力,5月份体检时,查出镉超标近一倍,微球蛋白更高达10000,超过正常指标10倍。“一直身体无力,不想吃东西”。卢定坤说,这次来住院的多是老人,年龄从50多岁到90岁不等,最年轻的就是50多岁,“怎么年轻人就查出来不严重呢?全是老年人住院?”卢很关心污染事件的处理,他反复要求对污染企业要严惩,“那就是杀人不见血,土地污染了,未来我们这些靠地为生的农民怎么办?”

对此,浏阳市政府发言人周主任透露,到目前为止,这次镉污染事件中,只有第一例罗伯林是镉中毒死亡,其他死者都还没有出尸检报告。而对污染区500米范围内的生活补偿和农作物补偿已经到位,当下正在对500~1200米范围内的30多个组、2500多名村民进行农作物收购补偿登记,“未来政府打算将双桥村纳入新农村建设计划”,“同时全市正在对化工企业进行安全大检查”。浏阳市相关负责人也解释,以后将对双桥村提供自来水、进行道路硬化、改变种植结构等,但基本不迁移污染区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