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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忘传统被的"盖浇饭"医生

2022-07-28
来源:求医网

不知从何时起,中医日渐式微,甚至有人提出要废弃中医。

作为中华文明重要智慧结晶之一的中医,究竟怎么了?该怎样破解中医面临的种种难题?

为此,《解放周末》专访了90高龄的中医老专家颜德馨,听听他关于中医生存与发展的真知灼见。

刚踏进颜老的家门,就听到电话铃响起。

电话来自一位年轻的医生,讨教关于怎样救治心率衰竭病人。

“病人现在怎么样?”

……

“用3克野山参和麦冬、西洋参、五味子一起用小火煎。分少量多次给他喝。”颜老略加沉思道,“服药后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像这样有关危重病人的紧急电话,颜德馨经常会接到。

颜老说,虽然现在不看门诊了,但还要继续为救治病人尽一点力。

搞中医的人不热爱中医、不相信中医,自己看不起自己,把中医当成西医的附属品

解放周末:在多数人看来,中医只擅长日常进补或者慢性病的调养,有大病还是得去找西医看。

颜德馨:不得不承认,中医看病的范围越来越小,中医正逐渐成为西医的附属品。

解放周末:但其实,绵延了数千年的中医,对许多疾病的治疗都自有特色。

颜德馨:过去,中医有十三个科,内科、外科、妇科、儿科、喉科、痔科、眼科、耳科……几乎无病不包。而且,对现在的不少疑难杂症,中医自古以来就累积了相关的治疗经验。

解放周末:世界著名科学家、研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首席权威李约瑟先生曾经说,中国的李时珍是除了欧洲的伽利略之外,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科学家。《本草纲目》是让世界认识中国自然科学知识成就的代表作。

颜德馨:中医是中华文明的智慧结晶之一,拥有一套根植于传统文化的特殊理论。我们搞中医的人首先不能不相信中医。只有相信才会去热爱,只有热爱,才能看好病。

解放周末:可眼下的情况却是,中医医生习惯把病人往外推:“这病中医治不了,还是找西医看吧。”

颜德馨:中医如果自我放弃,认为自己的本领看不好病,把自己看作西医的辅助疗法,久而久之,病人也就会对中医丧失信心。所以我提倡中医什么病都要看,不能轻易放弃每一个病人。

解放周末:也就是说,搞中医的人首先不能看不起自己,不能把自己放在从属的地位。

颜德馨:对。中医的定位是关系到中医安身立命的根本问题。中西医各有所长,两者应该并重,互相尊重、互相吸收、互相合作。

在颜老书房的墙上,挂着这样一块匾:“颜亦鲁内外方脉”。那是颜老的父亲颜亦鲁开业行医时所挂。颜老说,“内外方脉”顾名思义,就是无论内科、外科什么病都看。

父亲的言传身教,使颜德馨在行医之路上始终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1939年,颜德馨从当时的上海中国医学院毕业,至今正好70年。当年,刚踏进医院工作的他,只是被归在内科病房里一名不起眼的年轻中医。

肺病在当时是让人望而却步的恶性疾病。病房里,有几位肺脓疡病人因肺纤维化,肺部出现了空洞,高烧几天不退,情况十分危急,医生们束手无策。

“让我试试看。”颜德馨站了出来。

大家愣了,中医能治这么棘手的病?

三天三夜,颜德馨就在楼梯口搭起来的临时病床边陪着病人。没有护士,他就亲自熬药,整天观察病人的情况。没多久,鱼腥草药方起了作用,40度的高烧退了下来,原先三层的脓痰化了。就这样,颜德馨用传统中医疗法先后治好了一批肺脓疡、肺吸虫病人。再没有人瞧不起这个初出茅庐的中医医生。

调入上海铁路局中心医院,也就是现在的第十人民医院后,颜德馨一头扎进血液病的中医研究。他根据多年经验的累积,从中医理论出发,开创性地对白血病进行了分型:阴虚型、阳虚型、温热型、阴阳两虚型和淤血型,并在国际上首先提出雄黄是抑制白血病的有效药物。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行医七十载,颜德馨始终奉行这句话

2003年,非典来袭。颜德馨不顾高龄,不畏风险,亲自来到传染病医院,担任上海市中医防治专家组顾问、上海市中医治疗指导组组长及华东地区防治非典首席科学家,总结出“非典”的病机要点:热、湿、瘀、痰、虚五字。在他的带领下,中医疗法有效解决了激素治疗引发的肺纤维化问题。中医抗非典,得到了世界卫生组织的认可。

在颜老看来,中医治疗非典,只是中医接触现代病的开始。数千年来累积的治疗急性传染病的丰富经验,使中医在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治疗禽流感、艾滋病等方面,都有特殊的优势和传统,将来应该更积极地参与进去。

“谁说中医只能看关节痛、只会开膏方?中医不是辅助,我们不能先把自己的定位定错了。”老人动情地说:“源远流长的中医在当今仍然有生命力和价值。”

“医圣”张仲景如果活到现在,想必也会使用CT等现代化设备,但关键在于,不能丢弃传统的方法。

解放周末:找中医看病,总让人有点摸不着头脑。切脉可有可无,有的中医直接开一张化验单,根据检查报告,开点中成药,甚至干脆让病人服西药。病人根本不觉得自己是在看中医。

颜德馨:现在用真正的中医方法看病的中医正越来越少,这是一个让人痛心的现象。

解放周末:传统的中医诊病方法似乎在被简化和替代。

颜德馨:望、闻、问、切,是中医的灵魂,这“四诊”都有严格的规范和学问。可现在的中医连这些基本功都渐渐遗忘了。比如,规范的切脉手势是要先把中指按在病人的桡骨上(为记者做了一个示范),严格来说要一炷香的时间。

解放周末:但和传统中医经验式的诊断方法相比,现代化的检查手段似乎来得更科学和先进。

颜德馨:“医圣”张仲景如果活到现在,想必也会使用CT等现代化设备。望闻问切这“四诊”之外,再增加一诊,未尝不可。但关键在于,不能丢弃传统的方法,如果完全依赖设备和化验单,中医也就丧失了生命。

解放周末:除了在诊病时依赖现代器械外,多数中医医生在开处方时也大多使用西药或者中成药,真正根据病人的个体差异辨证施治、灵活开方的中医似乎已经很少见。

颜德馨:可以打一个比方,现在中医看病有点像“盖浇饭”,“西医”的饭上加一点“中医”的料。一些医生行医多年都不会灵活地开方。病人住院时给他开逍遥散,出院时还是逍遥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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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现代眼光看来,传统中医的诊治方法似乎总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玄妙。然而蕴藏在这些难以用公式推导证明的望闻问切、气血阴阳里的,是源远流长的中华文脉。

颜德馨的父亲颜亦鲁,是中医著名的孟和派传人。出生杏林之家,年幼的颜德馨便立志悬壶济世。

跟着父亲连夜出诊的情景,他至今记得星夜当空,颜德馨手提着灯笼跟着父亲,一家一家去看病,问诊、开方、煎药……若病人情况危重,一天之后必定再来复查。忙起来,一晚要走上十几户人家。走进最后一位病人家中时,往往已是第二天清晨,颜德馨手提的灯笼上还写着昨天的日期,火苗依然在跳动。他一面帮父亲抄方,一面聆听父亲的教诲。

人体多奥妙,脏腑不能言。父亲说,看病要有胆识。诊病的关键在于辨别分析疾病在发展过程中各阶段所表现出的不同症状。只有抓住疾病的本质,才能确定治法,并预估药方中每一味药可能起到的作用。

父亲一直认为,脾胃是后天之本,也就是医书上常说的“气为百病之长,百病皆生于气”。但颜德馨在后来的行医生涯中发现,诸多疑难杂症并非源于脾胃,而是源于淤血,凡是那些久病、怪病患者,都有舌质发紫、角膜有丝、眼底有色素沉淀、夜间多梦等表现。为了寻找充足的理论依据,他对病人进行了一系列实验,结果证实这些病人果然都有淤血反应。

于是,颜德馨大胆提出了“久病必有瘀”、“怪病必有瘀”的新观点,他认为“淤血”形成的根本是阴阳失调、气血不平衡,通过平衡气血,便可达到治病的目的。由此,颜德馨在传统中医“八法”即汗、吐、下、和、温、清、补、消的基础上又提出了“衡法”这一令人耳目一新的治疗法则。通过调整气血、稳定人体内环境,冠心病、中风、红斑狼疮、肝硬化等难病、疑病,经他的妙手“衡法”都一一回春。就这样,颜德馨的名字成了久病、怪病、疑难杂症的克星。

在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里有一座老楼,那是颜老奋斗了几十年的中医楼,坚持用传统中医的方法看病,发扬中医的特色与传统,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他说,中医的发展一定要姓“中”,也就是在重大疾病的防治中;在危重疾病的抢救中;在疑难杂症的治疗中;都要坚守中医的特色。只有这样,中医的血脉才不会断在我们这一代手里。

学校教育重“西”轻“中”,毕业生不会望闻问切,不懂“八纲、八法”,不懂阴阳五行、辨证施治

解放周末:中医医生不会用中医方法看病,这种“中医西化”的根源在哪里?

颜德馨:这恐怕牵涉到眼下中医发展的另一大问题,那就是中医的教育呈现出西医化。

解放周末:中医教育西医化有哪些表现?

颜德馨: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有些毕业生等到戴上学士帽,还是不懂“望闻问切”,甚至连“四君子汤”这样最基本的方子也写不出。可以这么说,大多数中医学校毕业的本科生就相当于半个中医中专加半个西医中专。

解放周末:“望闻问切”、“四君子汤”这些中医基本功,本应是学校里必学的知识。

颜德馨:大多中医学校在课程设置上是西医科目多于中医科目,学生学中医的时间可能连百分之四十都不到。

解放周末:但中医又具有易学难精、成才周期长的特点。

颜德馨:是的。比课程设置失衡更严重的,是传统文化教育的缺失。中医知识与<